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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轻轻转动身体,只让自己多些重量压在子翠身上,尽管那让她觉得更热。 「猫猫~」子翠呢喃。 「嗯哼。」 子翠把手伸到她颈下,把她搂得更近。 昏沉之间,猫猫想——这样也算一种承诺吧。 她又睡了一会。 汗水沿着猫猫的发际滑下,太阳紧贴着她的背。 她弯腰,一手抓着稻穗,一手握着打磨过的镰刀。 稻田广阔,她直到真正踏进这片金色海洋、没入腰间的稻浪中,才明白这活的庞大与艰辛。 几乎全村的人都在外头—— 每块田里都有两三人搭档,稻子远远多过人。 她想,这也算好事吧,毕竟这是他们的生计。 「现在想聊聊吗?」子翠问。 猫猫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掀起头发让微温的风拂过颈后。「在这里?」 她扫视四周,没人靠得太近。 「好啊。」 子翠看了她一眼,细心地接过她手中的镰刀,在裤上擦了擦手。 她解下手腕上的白丝带:「转过去,我帮妳绑头发。」 猫猫照做,一边打量着未收割的稻穗。 指尖在她发间穿梭,动作熟练、温柔。 她忽然想到,子翠以前是否也替神美这样梳过头。 她皱了皱眉。 「子翠。」 「嗯?」 「妳母亲——」 「死了。」子翠平静地说,语气就像猫猫说「我没有母亲」一样自然。 「她试图用我改造过的飞发杀我,结果反噬了。」 「好。」 「我也这么想。这样是不是很坏?」 「对我来说,不坏。」 子翠的笑意透过语调传来:「妳变温柔了。」 「如果妳这么认为。」 她笑了两声,拍了拍猫猫的肩。「好了,绑好了。」 「谢谢。」 两人又重新投入劳作。 猫猫渐渐掌握镰刀的重量——抓稻、割断、放置成束—— 节奏稳定,劳动竟让她感觉安定。 子翠也跟着动作,不多时,生活竟显得那么单纯。 「说起来,」子翠开口,「那些孩子们还好吗?」 「都活着。翠苓也在。」 子翠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几乎听不见,若非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猫猫都察觉不到。 「回魂药……没害到他们吧?」 「妳把我当成什么?」猫猫淡淡斥道,换来她一声轻笑。 「不严重。手脚偶尔会颤而已。倒是赵迂——他受影响最重。」 子翠抬头,唇形默默试着那陌生的名字。 「飨迂,」猫猫解释。语气尽量柔和:「他失去了记忆,左半边身体也有些麻痹。」 「喔……」子翠低声道,「我明白。」 猫猫看了她一眼。 那表情让她想知道世上是否有什么草药或毒素能复制那样的痛—— 明明苦楚,却又带着释怀。矛盾写在眉间,化为带笑的叹息。 她继续工作,让子翠有时间让心平复,让她的手明白,过去的形状已无法改变。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子翠终于说。 猫猫皱眉。「也许吧。」 「妳听起来不太信。可对我们来说,不是这样就会死。」 她不得不承认。 子字一族那时已走到灭族边缘——能有几人活下来,已是奇迹,尤其是子翠与翠苓。 只是,若换作她,若是自己忘了子翠,她一定会发狂。 「谢谢妳为他们做的一切,」子翠说,「也对不起——让妳非做不可。」 猫猫利落地割断稻梗。「不真心的道歉就别说。」 子翠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点苦。「妳太了解我了。不过,我真抱歉——让妳那么痛。」 离开都城前,猫猫曾买过一颗来自西南的毒果,那只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 外表不起眼,却在她亲自试毒时,彷佛把全身的骨头、肌肉与神经都点燃。 她曾焦躁、僵硬,身体像被猎人逼入绝境的猎物,随时准备承受痛楚。 如今回想起来,她缓缓屏住呼吸,再慢慢吐出,如当年那样。 她点头。「好吧。」 「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再多也改变不了。」 「那也说给我听,」子翠的声音柔软,却带着昔日楼兰妃的威压——那是曾握权的语气。 「我想知道该为哪些事道歉,想知道别再犯同样的错。」 她将一束稻放上堆里,又补了一句苦笑:「不过我猜妳不会再给我机会。」 猫猫在心中诊断—— 啊,这就是她胸口那股紧缩的根源。 「我会给妳的,」她平静地说。 因为有时,说真话比吞下更容易。 「如果妳需要,我会再让妳那么做一次。」 「那太——」 「太傻?我知道。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以为是。」子翠轻声回答。 猫猫挺直身子,等子翠停下手。她握着镰刀,指节发白。 「妳以为我不在乎吗?」 子翠摇头。「不是。我知道妳在乎,只是妳不想承认。」 「那为什么不求我帮忙,子翠?」猫猫语气冷静,早已习惯那在心口与喉间凿出的空洞。 「妳只在别无选择时,才肯把信任给我吗?」 ——够了。 她在心底斥自己。 这些早该不重要。 后续早已被历史写定;若城寨那夜的剧本不同,结局或许更糟。 她继续割稻,不久后,听见、也感觉到子翠再次动作。 「是因为骄傲。」子翠低声说。 「妳说过。」 「不,我是说——我想自己做一次。我想亲手计划、纠结、然后完成。 我那时……怕永远都遇不到真正的『自己』。 怕一辈子只能当他们塑造的那个人。 我想脱离那样,做一件能让我骄傲的事,证明我这一生不是白活的。」 她们沉默了很久。 太阳渐高,远处的劳动声渐渐加快。 午时将至,继续留在田里会太热、太危险。 然后,子翠怯怯地开口:「我没想过妳会试着阻止我。 那是我唯一没预料的事。 但妳要知道,我当时真的想让妳阻止——每次妳开口,我都差点答应。 我也在乎妳,猫猫。」 一阵风吹过,把一片稻叶缠成结。 她们停下,耐心地解开那乱麻,镰刀割出清路。 直到猫猫肩头的紧绷渐散,子翠那句话才如药膏般渗进体内,安抚了暗痛。 「我那时根本没计划,若这让妳好受点的话。」 子翠被她这突兀的话逗笑。「妳当时在想什么啊?」 猫猫耸肩,脸微微发热。「想……我们可以一起逃。 后来我一直想——要是那时真走了,会怎样? 我从没找到答案。 也许我们本该一起去想,但那都只是妄想了。」 子翠怔怔看着她,眼睁得大大的,唇微张。 猫猫歪头:「怎么了?」 子翠小心地放下镰刀,跪下,双手掩面。 稻梗被压得沙沙作响。 「快起来,」猫猫提醒,「再不收,待会儿就有人来搬稻了。」 子翠摇头,把手背贴在膝上。 猫猫看着她背脊一起一伏,长长地吸气。 她叹息,跨过那捆解开的稻,手搭在她肩上。 「对不起,」子翠低声说,语音模糊又哀伤。 抬头时,眼神诚恳到几乎能刺痛人。「对不起,我夺走了我们一起去寻找答案的机会。 对不起,我没看出妳有多在乎。」 猫猫露出半抹笑。「我本来也不该在乎。是妳让我在乎的。」 子翠眼圈微红,拉着她站起身。「妳刚才不是说,不真心的道歉不要讲吗?所以——」 「我知道。别说。」 子翠紧紧握着她的手,真挚地道:「如果可以重来,我会选妳。」 猫猫点头。 那一刻,平静笼罩了她。 那是从灵魂深处蔓延的安宁,渗进骨头里。 岁月与距离终于给了她们重新相见的空间,让当年的她们不再只是彼此的幽灵。 这里——就是选择被做出的地方。 这里——藏着理由、方式与代价。 它不可能有别的结局,因为那样只会更糟—— 不论对她、对子翠、还是对那些她们想守护的人。 她们已经在最糟的命运里,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那份迟来的、珍贵的「接受」让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呼吸甜得几乎像释然。 「谢谢妳还活着,子翠。」 这正是她在城寨陷落后的无数个夜里唯一的愿望—— 那些日子里,他们找不到她的尸体; 接着,是那些年里希望渐渐耗尽、又被奇迹点燃的时光。 子翠眼泪一下子涌出。 猫猫笑着看她用手胡乱抹脸。 她噘嘴、抱怨、嗤气——还推了她一把,说别笑她、快点继续干活。 猫猫只觉得一切都无比可爱。 「祭典?」猫猫重复着,接过子翠撕给她的一半面包。 那时已过午很久,她、子翠与学徒三人被逮个正着——又为了熬制药膏而错过用餐。 这些药是给那些总爱在烈阳下超时工作的村民用的;刚把收成交给负责打谷的人,就有人开始出现中暑与头晕。 头痛村长找到她们时,她们正挤在猫猫的小屋里,讨论各种「让顽固农夫乖乖休息」的极端方法。 学徒提议短暂瘫痪(猫猫超骄傲); 子翠提议放一只毒蜘蛛自由行到日落(猫猫大感兴趣)。 村长沉默地看着她们,然后一手一个掐住学徒与子翠的耳朵, 再用眼神逼得猫猫承认:「好吧,如果他请吃饭,我们确实该去。」 「稻米祭!」学徒一边嚼着烤鸡一边说。 「妳会噎到的,小问题小姐。想让妳老师多一个病人吗?」子翠无奈地推过一杯水,看着她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又气又爱。 「拜托别学妳老师,一兴奋就忘了活命。」 「别扯我。」猫猫皱眉,接着重点回到正题:「所以,是稻米祭?」 头痛村长点头。「这一带很常见。通常会请神官主持仪式——我们会将最早、最好的收成献给神明以表感谢——但妳也知道,世人都说神已弃我们,所以我们自己办。妳该听奶奶唱歌,她一生都在音律里,那声音世上无二。」 「还有——还有——」学徒插嘴。 「音乐与舞蹈,」子翠翻译。 村长满意地哼道:「每个人都要为庆典出力。有人准备祭品,有人做饭,有人打猎添菜。我希望妳和玉藻今年也能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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