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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肉也行,肉质嫩。或鳗鱼,取其油脂。她舔舔嘴唇。也许茶呢? 「猫猫。」 或许加酒也不错,她心想—— 空气在瞬间从肺中被夺走,世界猛地撞回现实。 她眨眼,眼前的黄纸模糊成一片潦草。 她抬起头—— 她在哪里都能认出那个人。 无论梦里、路边、故事中——那绝不是鬼。 双眼明亮、肌肤晒成蜂蜜色、历尽岁月的她,与猫猫想象的模样一模一样——那些年来所期盼的改变,全都成真了,连那宿命的悲剧都似乎被她亲手改写。 那无声却真切的祈祷在心底回荡: ——子翠。 她从不信神。 对命运也几乎嗤之以鼻——那是她年幼时被刻进骨头的东西,直到长成足以反驳前人,以科学、以理据、以行动去取代迷信。 她不许愿,她懂得太多,不应再天真。 但就这一次——此刻—— 她愿意破例,向神、向命、向那愚蠢的希望低头。 数周未闻其名,如今它竟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耳边。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机会。 子翠跨过门坎的那刻,猫猫感觉那入侵像一把刀——无声、流畅、致命。 她的膝盖发软,不知道自己何时站了起来。 理智与心乱作一团,她伸手、却又抽回,紧抓裸露的手腕抵在胸前,压抑那逆流的脉搏。 子翠兜帽滑落。 她的头发比以前更长,却仍在额前微卷——那独特的梅紫色,熟悉得让人发疼。 她眼里的急切让猫猫不知所措——甚至恼怒——以至于别过头去。 子翠抓住她的手腕。猫猫吸入一口锋利的气息。 那声低喃,柔软而恳切:「猫猫,是妳吗?」 猫猫死盯着笔记,冷声吐出:「不然还会是谁?」 其中一个人在颤抖。她不确定是谁。 她咬紧牙关,因为也许那是她——这太荒唐了。 子翠双手捧住她的脸,触感仍一如从前毫不迟疑——掌心温热,却比记忆中粗糙。 她引导她抬头,猫猫抵抗无效,最终还是顺从。 世界像被雾笼罩,直到她眨眼、泪水坠落,才重新清晰。 子翠注视着那条滑落的泪痕,眼圈发红,手指凌乱地摊在她的下颚边,拇指滑近她的唇。 为了那份遗弃与背叛,为了那从未归还的东西,猫猫咬住她的指尖。 子翠皱眉,却没抽回。 「妳生我气?没关系,我应该的。」子翠急促低语。 她开始哭——那是种静默而破碎的哭,反倒平息了猫猫腹中的羞愤。 「对不起。谢谢妳的发簪,也谢谢妳让我走。我——」 声音哽住,再度开口时是:「我好想妳,想到心都痛。」 她闭上眼,像不敢直视。 猫猫明白。她放开那被咬的手指,叹息。 「子翠。」 一声急促的吸气,她确定那不是自己。 那握着她手腕的力量松了,她静静等,等子翠鼓起勇气再次看她。 「再叫一次,好吗?」 猫猫靠近她的手,低喃:「子翠。」 怒火在她胸口静静熄灭,泪光涌上子翠的双眼。 「猫猫。」 「嗯。」 子翠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猫猫也毫不抗拒,指尖深陷进她脊背的缝隙,在每一寸柔软间用力。 回报她的是同样的力度,啜泣在耳边化作呢喃。 猫猫把脸埋进她的肩头,用尽全力抱住。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狂烈的情绪化为温柔的相拥,久到她们真正存在于同一个当下。 猫猫的脚步微晃,连日的疲倦在身后追赶,而子翠顺着那节奏,轻轻摇动,彷佛哼着摇篮曲。 猫猫听着她的呼吸——不再急促,但仍湿润。 她突然想,如果自己比子翠高,或许能反过来把她整个包起来。 她退而求其次,轻抚她的背。 当子翠开始缓缓抽身时,她压下那微小的不舍——她学会了放手,于是这次也让她走。 手指仍交缠着。 子翠转向她,脸颊还湿,眼里还闪着泪光。 猫猫用袖子替她擦干,却反让子翠又掉了几滴,才皱眉深呼吸。 「冷静下来了吗?」 子翠的另一手按在胸口,彷佛请自己的心安静。 猫猫凝视着她——她看起来有些疲倦,或许几夜没睡,眼下淡淡青痕。 她瘦了,穿着与从前相似的衣物,裤子有点松。 下巴边一道细细的疤,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猫猫用指尖描过。 「是我自己弄的,」子翠轻声解释。 猫猫这才意识到自己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彷佛谁伤了她似的。 「我追一只甲虫时没看到石头。」 「甲虫可是慢吞吞的。」 子翠噘嘴:「我以为它要飞走。」 猫猫笑了。「妳当然会这么想。」 子翠握紧她的手,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问:「这段时间……妳都在找我吗?」 若回答「是」会更动听吧。 「没有,」猫猫坦白。「但我会在这里,是因为妳。」 「怎么说?」 子翠没有受伤,也没有失望,只是单纯好奇。 「我听说了一个故事。妳是不是跟个商人喝醉过?」 「有一阵子没喝了。」她眼睛一瞪。「啊——我还以为他不会记得。我们喝了好多……等下,我是不是把名字告诉他了?」 「不是我知道的那个。」 猫猫话音刚落,子翠便安静下来,微微歪头,神情温柔。 猫猫叹气——在那一刻决定,不再把自己的心——那点愚蠢与迟钝——拒之门外。 上一次那样做没有带来任何好结果。 这些年她反复思考——若当时懂得怎么说,结果会不会不同。 「我希望那真的是妳。」 随之而来的沉默沉重得几乎能掐出形状。 那话太真、太痛,让她一瞬间想收回。 子翠轻轻呼气,把额头靠上她的额。 有些不习惯,略嫌靠近,但她那双金色的眼清亮而真实——于是猫猫逼自己别退。 「即使妳还在气我?」 「我也觉得那时的妳太笨。」 子翠垂下眼,低声道:「只有妳这么想。」 世界缩小了,所有角落都在可触之距。 若她也闭上眼,会是什么感觉呢? 「那支发簪,」子翠低语,「就是妳送我的那支——我卖掉了。」 「没关系。」 子翠抬头看她,略略拉开距离以便看清。「真的?」 猫猫耸肩。「我说过妳可以。它换到了妳想要的东西吗?」 子翠的笑带着淡淡哀意。「没有。但它让我得到需要的东西。」 猫猫点头。 有时,这已是能盼的最好结果。 「那就好,只要它帮到妳。」 子翠咬着下唇。「猫猫——」 「老师?」 学徒在不该出现的时刻闯进茅屋,硬生生踩碎了子翠即将说出口的话。 她的出现让猫猫猛然意识到,这世界远不止她们两个。 学徒一踏进屋便愣住,看到第三人时眼睛瞪大。 「虫子小姐!」 猫猫忍笑,结果被子翠肘了一下。 「你好,小问题小姐。」 学徒果然不负这绰号:「妳什么时候到的?见过老村长了吗?会待到插秧节吗——?」 「刚到,还没,然后……」子翠看向她。「要看情况。」 猫猫在学徒又准备连珠炮时插话。 「妳找我有事吗?」 她忽然又察觉,那语言在自己舌尖仍有些生硬。 学徒点头。「奶奶找妳。」 「喝茶、擦药膏,还是工作?」 「工作。她的手又痛了。」然后转向子翠:「老村长会想见妳。」 猫猫退开一步,松开子翠的手——几乎要脱离,却被对方反握。 她停下伸手去取薄荷油的动作。 回头,看到子翠用那种似乎在寻找答案的眼神看着她——温柔又探询。 最终,她像是下了决心。 「我等会儿再去见他,」子翠对学徒说,「妳帮我转告。」 学徒应声,憋不住好奇地问:「妳们认识吗?」 子翠的脸颊染上淡粉,但她仍握紧她的手,放松后露出一抹安然的笑。 「她知道我的名字。」 村民们都爱子翠。 那些更懂恐惧而非信任的孩子,如今全挤在她身边——牙缝间透着笑声,小手伸得高高。 母亲们排队轮流关心她的近况;父亲们问她山上可平安、家里有无需要修理之处、要不要他们去打猎带些肉回来。 子翠就像太阳——最明亮、最温暖的那一刻。 猫猫并不惊讶,看见他们绕着她旋转。 尽管依依不舍,子翠还是得先去应付那些热情的村民,而猫猫则去照顾奶奶。 她更喜欢这里——这里连幼儿都懂得要「轻手轻脚」、「压低声音」。 子翠离得不远——就在奶奶屋前的草席外头——猫猫能听见她在厨房里逗孩子们说话的声音。 猫猫从奶奶旧锅里捞出几颗圆滑的石头,小心用薄布包起。 入秋后的午后越来越凉,夏天被晒了一季的村民对此感恩, 但奶奶的手指却会越来越不满——冷气总是她最早抱怨的东西。 「来,奶奶。」她跪在粗糙的草席上,轻声道,把布包递过去。「太烫的话告诉我。」 奶奶接过,两手夹着,叹息片刻。「正好。谢谢。这样会有帮助吗?」 猫猫点头。「一点点。我会帮妳……『按摩』?」 她试着说出学徒教给她的新词。奶奶懂了,微笑。 「我等下用……凉油帮妳按摩。」 「妳不——?」 猫猫歪头。 奶奶哼着,「还有别的工作吗?妳没有别的工作?」 猫猫把她的手指小心折好包住石头,无意识地察觉自己的肩膀也跟着下垂,缩得更小。 「今天没有。」 笑声引他们转头——子翠正在挠一个幼童的痒。 那孩子笑得蜷成一团,其他孩子立刻组成「救援队」,一致扑上去。 子翠任他们闹,笑声与泥土一同飞扬。 猫猫胸口一节一节打开,肋骨似乎也随之松开—— 那个曾被当作花束献给皇帝的她, 那个被养成权力傀儡的她, 那个燃尽一切、用自由赎回他人命运的她, 如今在大地上打滚——不是被埋葬,而是活着。 她很好。 ——她真的很好。 猫猫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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