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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 您的正山小种。”许知州捏着嗓子说道。 新贵人一袭青色长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别着链条, 微微颔首道:“放这儿吧。” 他虽应着, 却是连个余光都不曾给的。 不过许知州又不是真正的春花,不甚在意,转身欲走,裤脚却被轻轻扯了三下,低头一看,是只大脸盘儿的橘色小猫。 “喵。”橘猫简短地叫了一声, 端坐着看他, 湛蓝的眼珠子盛装着春色。 “哟,咪咪。”许知州把茶盘夹在胳肢窝下面, 半蹲着想挠它下巴。 橘猫抬头看他, 眼睛倏地成了竖瞳, 对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就是一爪子,留下三道浅浅的红痕。 许知州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瞪着它,默了片刻,忽而起身说道:“爷,这是东家亲自吩咐的。” 那人微微挑眉,才有了兴趣,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许知州抠了抠手,颇为苦恼地想了想,道:“这是新出的青团三味,只您这桌有。” 男人的眼里闪过喜色,视线在左右邻桌间逡巡,还把小吃单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唇角扬着笑,抿了口清澈的茶汤,一口一口将青团送下了肚。 许知州下意识皱眉,至于吗,又没人和你抢,这他娘看着都噎。 乌启山单手也把炉火照看得很旺盛,几案边七八个铜炉排得整整齐齐的,咕嘟咕嘟冒着烟儿,几个伙计忙着来回换水。 唐音从小厨房端了盘糕点,黑着脸一屁股坐在灶前面,两具腐尸脸贴脸靠着,脚上磨起了骨头渣子。 “嗯?”乌启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唐音止不住叹气,咬了口蜜汁藕,“刚才跳进来只猫,把新出炉的一锅青团全踩扁了,我还打算尝尝来着。” 她寻思着,民国时期的野生艾草应该会香一些。 橘猫沿着屋檐漫步,纵身一跃跳进东厢房的窗户,乖巧地趴在南禺脚边,青烟弥漫,摊成了张白纸。 南禺倏地睁开眼,抚平了纸张上的折痕,说道:“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兰愿一个劲儿点头,倾身下来,围着白纸转圈圈。 “偃术也能引傀吗?”叶清影好奇地瞥了一眼,又立马收了目光。 白纸在南禺的手下仿佛生了智,三两下就成了只振翅欲飞的青鸟,真是栩栩如生。 她眨巴眨巴眼睛,轻笑道:“偃术以假乱真,却是死物,只能供以驱使,并不能引傀。” 牵丝术,可入识海渡灵,偃术师,操控机关工具,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 南禺没问她怎么记得偃术,叶清影也没问她如何懂得偃术,两人之间静默不语,纷纷盯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跃跃欲试却又心不在焉。 兰愿扑腾累了,把粉气球当做摇摇椅,把塑胶皮摩挲得吱吱吱响。 叶清影手里摊着一页纸,那是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不过不是她撕的,是齐均自己撕的,上面用朱红色的毛笔潦草地写着——“伤风败俗,有违纲常。” 接着是整篇整篇的“该死”,赤红色的,像在画符箓一样。 “齐均刚才神色匆匆地出去了,再等等吧。”南禺语气不慌不忙,似乎并不着急从井里回去。 叶清影点了点头,伸手把箱子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宝、宝贝......”兰愿见状趴她肩膀上嚎,说话又不利索,着急起来声音又尖又刺耳。 “怎么了?”叶清影皱了皱眉,冷冷道:“不要捣乱。” 气球被一指弹到梁柱上,又慢悠悠落下来,兰愿依旧不放弃,嗓音嘶哑道:“宝贝!” 这是头一回这么清晰的发音,倒把两人惊住了。 叶清影突然想起了藏在教堂休息室厕所马桶里的东西,她们从里面一路逃出来,中间疗伤休整,又急匆匆跳了乾元镜的结界,竟然都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眼。 “是这个。”南禺掌心躺着个细长条状的东西,外面用胶皮和油纸包裹的很好。 叶清影将黄铜箱子打开,把日记本,绒布,收据,账本,照片依次放了回去,咔哒一声合上暗格,果然能将兰愿口中的宝贝恰到好处地塞进去,连弯曲的弧度都很合适。 “嗯,宝贝!”兰愿兴高采烈地跳了两三下。 南禺知他在讨糖吃,顺手又摸了几颗送进去。 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里面几张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沁出了深褐色的痕迹,叶清影打开的时候,一股刺鼻的臭味猛朝面门袭来。 她捻了一点在鼻尖嗅了嗅,厉声道:“是芙蓉膏。” 芙蓉膏是烟膏的雅称,这玩意儿极其容易上瘾,是外面传进来的洋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怪不得入不敷出,账本上如此高昂的添置费用,原来都拿来买烟膏了。”南禺讥讽道。 在牛皮纸的夹缝中,她找到一张泛黄的纸张,好多字都模糊不清了,但有些字对着煤油灯还能依稀可辨。 “请假条......兰愿.......民国十一年三月十五日......兰庭生.......” 叶清影咂摸片刻,突然反过来,问兰愿:“你失踪那日是不是三月十五号?” 既然把假条藏得这般严实,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兰愿沉默了很久,脸色狰狞地呲了呲牙,然后垂着头又哭又闹。 不肖他正面回应,两人已经知晓答案了,但十五号既然告了假,为何最后残魂又出现在学校的休息室里? 南禺又把日记反复研读了几遍,专挑着有记录兰愿的篇幅看。 “那孩子越发俊朗了,成天绕着庭生喊哥哥,兄弟俩感情真好。” “庭生说要送兰愿去新式学堂。” “兰愿读了两天书就不去了,说要学唱戏,庭生勃然大怒,我却觉得高兴得很。” “最近兰愿在抽条,太瘦了,不好看,教人心疼得很。” “......” 诸如此类的话,看似句句关心,但南禺却越发觉得这些文字诡异,只凭直觉,这齐均很喜欢兰愿,可捡来的孩子,到底非亲非故,这喜爱未免过于突兀了。 外面暮色正浓,兰庭生演完了最后一曲。 “好!”台下有人拍手叫好,但碍于新贵人压着,称赞声也只是零零散散的。 兰庭生挥了挥衣袖,往台下福了福,抑着不匀净的呼吸,忐忑不安地望着下面。 男人缓缓起身,星眸明亮,扬起下颌,线条明朗,含笑道:“庭生果真厉害。” “好!”又有人叫好,不过这次可是哄闹得很。 兰庭生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十分好看。 今日的扶风苑也该寂静了,伙计们都在收拾桌椅板凳,唐音和许知州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手里的杯盏端起来擦了七八十次了,眼睛一直往门口瞄。 兰庭生妆发未卸,晚风轻拂,显出不堪一握的腰肢,“瑾川,金骏眉可是今年的新茶。” “怪不得。”谢瑾川沉吟片刻,扶了扶金丝眼镜,颇有些贵公子的味道,哪像个杀伐果断的统领。 他说:“我一下午喝了两壶,饱得不得了。” 听见他这样讲,兰庭生哭笑不得:“那看来你是真没喝了,我吩咐人给你泡的正山小种,金骏眉还要去山上现采才行。” 谢瑾川兜不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赔笑道:“那我明日来,你给我准备金骏眉。” 兰庭生敛了笑,眼皮微垂,“就要走了?” 初春的早晚温差大,傍晚还有些寒冷。 “是。”谢瑾川抖了抖外套,披在肩上,眉目温柔,“我偷跑出来的,屹舟该骂了。” 一片落叶悄悄落在他肩头,兰庭生伸手拈了起来,侧身让开了路,“我明日等你。” 谢瑾川颔首,消失在了巷口。 兰庭生驻足许久,眉目温和,拿了件披风就准备出门了。 南禺站在松柏树下,仰头问道:“天色已晚,东家妆发未卸,是要去哪里?” 兰庭生顿住了脚步,倚在门框上默不作声,良久之后才抬头,眸子里水色荡漾,轻声道:“铁锤,你不懂爱茶之人的心,我自然是要去买金骏眉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门了,甚至是小跑着离开的。 这晚,扶风苑的两位主人都未曾归家。 第二日,兰庭生依旧是准备唱《春闺怨》,可是左等右等,仍旧不见谢瑾川的身影。,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迎来长门街那位的消息,说是有事耽搁了,下次一定当面赔罪。 南禺和叶清影一行人也未曾有离开结界的打算,每天做着重复的事,几人都新鲜,也不觉着累了。 第三日,谢瑾川依旧失约,托人带了消息。 第四日,谢瑾川没来消息,而齐均则趁着月色匆匆赶了回来,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第88章 偷窥 “啪!”西厢房的窗户被砸了个大窟窿, 里面的两人僵持不下。 一群人挤在窗外的小竹林里偷听,脑瓜子一个叠一个,一整排的尸体立在各自身后, 提着嘴角狞笑。 微凉的晚风拂过, 竹叶沙沙作响, 似是低声泣语,那画面足以拍个午夜惊魂了。 唐音捶了旁边人一下,压着声音骂:“我隔夜饭都快让你挤出来了。” 许知州被打得耳鸣, 偏又挤了挤, “操!你该减肥了!” 他这番操作,倒是给乌启山极大的活动空间。 南禺仰着脸,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才问道:“在说什么?” 叶清影闻言低头,鼻尖刚好擦过一处温软,愣了愣, 脸上腾起火热, 说:“什么都还没讲。” 齐均仅仅是取出信封里的一叠照片,兰庭生便忍不住发怒了,看来这并不是头一遭。 她刚说完,便听见一阵轻笑。 南禺把掌心搁进她手里,凑近咬耳朵,说道:“那你陪我去看看。” 她刚说完, 叶清影便立刻明白了, 握紧她的手,眼神聚焦在窗户纸上的某处。 唐音被说胖, 这对靓丽的都市名媛来说, 简直就是挑衅, 伸手拽了拽他的耳朵,低喝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打他。” “?”乌启山无辜地抿了抿唇。 许知州脸一下就黑了,转头说道:“往我后面靠靠。” 语气特别凶,乌启山很惊异地看着他,没动,无奈被催了好几次,最后托着断手不情不愿地躲在了后面。 “哼!”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偏过脸去。 乌启山:“......” 妈的,幼稚鬼。 “喵。”橘色小猫从门头上跳下来,沿着小竹林边的墙头慢悠悠踱步,轻轻一跃跳到了破了洞的窗户边上。 唐音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没什么抵抗力,忍不住伸手捏了下橘猫的脸盘子,激动道:“好可爱啊。” 许知州脸上一喜,心想:老狗比,你完了。 这他妈可是南姐姐这位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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