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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顾佟的眼中闪过冷光,“届时,要么百官会逼陛下做出选择,牺牲一人以安社稷,要么,慕怀钦为平国难,自请领兵,与羌胡决一死战。”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沈仲眸子里荡开的笑意,随后才不紧不慢地道出最关键的一句,“只要他敢离开陛下的视线,踏上前往边关的路……路途艰险,战场无情,他怎么死,什么时候死,谁又能说得准呢?” —— 慕怀钦从朝阳殿里出来,还没走远,陈公就送来了一件极厚的裘皮斗篷,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给他备下的。 那斗篷毛柔雪白,仿佛是这洁白的天地间特地造化出来的。慕怀钦一披上就浑身暖和起来,他想起方才萧彻被沈仲逼迫,为了他为难的神情,不免揪心。 羌胡战事迫在眉睫,他不怕死,就怕死的不值。 这一早醒来,喜怒悲欢,感觉历经了一场爱恨嗔痴贪恶欲七罪之刑,于人,于心,又皆在淡淡倏忽的一念之间。 脚下的厚雪埋过了靴面,像是趟行在白茫茫的云海。 好大的雪,上京城已经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他隐约记得上次下雪的时候还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那天漫天鹅毛飞雪,也是他出宫回家的日子,可上京城都被大雪封了路,他下了学堂也被大雪困在了朝阳宫里。 他想家,想父亲想兄长,就站在殿门口仰头望天,双手合掌求拜老天爷能开开恩。 而萧彻,正在书桌旁写太子专有的“作业”——政论,本就头大,又被他念经似的求拜,叨叨得头变成两个大,这么大的雪即使停了,他今天也回不去,就是给老天爷上香也没用,白念叨。 萧彻政论写了一半就给团了,团成个铁蛋蛋砸去了慕怀钦的后脑。 写也无心再写,待着也无聊,还要看慕怀钦要死要活的模样,萧彻就带着他跑去了亭湖附近折红梅。 那时候慕怀钦总是跟不上萧彻的步子,他还不大,十二三岁的年纪,骨肉初长,身材样貌正是一副尴尬的模样,可萧彻已经出落成英俊的美少年,个子窜得很高,每次见他都得低头嘲笑一番——矮竹子。 嘲笑过后,慕怀钦还要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萧彻屁股后面傻乐。 来到亭湖边,本来两人规规矩矩折红梅折得好好的,萧彻心血来潮,捂了个瓷实的大雪球跟铁榔头似的,突如其来就拍到了他脸上,他被打懵了,直摇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一捧凉雪就扬进了脖领子,来了个透心凉。 这大粱太子简直坏透了,只要他一反击,那人就拿出太子身份压他一头,高喝一声:“你敢!” 然后自己就会不由自主怔愣一刻,由此这般三番四次被欺负,屡试不爽。 他俩闹着闹着在雪地里滚到了一起,互相往对方衣领里塞雪粉,那侵入皮肉的冰扎感,别提多冰清爽,透心凉了。 慕怀钦那个时候力气没萧彻大,总是双手被按在雪地上挨收拾,那倔脾气还不服输,拼命反击,后来还是被收拾的乖乖求饶:“殿下,饶命啊。” 萧彻终于制服了这头倔强的小麋鹿,一手拉起了他,很不巧拉起了个满是坏心思的小狐狸,紧忙伸出一只小腿就把萧彻绊倒在雪地里,而后全力扑了上去。 还没来的及报复,就听一声“冷冷,冷死了,彻哥哥服了服了,甘拜下风。”慕怀钦一心软,萧彻抓住机会翻过身就压了上去,刚要收拾他,就见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额头发鬓上雪水化了冻结的发丝。 萧彻没有再捉弄他,一手拨去他头发上冰冷的雪碴。 他们脸贴的很近,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听到了萧彻犹如钟鼓敲打的心跳声。 之后,萧彻爬起来就跑了,他不明所以,就跟在后面边追边喊,很不幸,他冻僵的身子突然跌倒,从很高的雪坡上滚了下来,还掉进了未冻结的湖里… 他被萧彻捞出来时,已是被冻僵了,整个人感觉除了心还在跳,其他四肢完全没了知觉。 萧彻背着他,一路费劲力气爬了回去,他就一路大哭的为自己嚎丧,嗷嗷哭喊自己残废了,也因此,就患上了怕冷的毛病。 那一天的夜晚,萧彻发了菩萨心肠,留他在殿里过夜,很快他就在萧彻温暖的怀抱里踏实地睡着了。 可这一晚注定了不平静,萧彻在睡梦中经历了所有少年郎人生中的第一次,那不受意识所控制的一江春水迫使他在梦境中被惊醒,满后背粘着惊慌失措的冷汗,那羞耻的身下也是粘腻湿漉漉的一片令人脸红不止。 连他屁股上的裤子也被连累了,刚懵登地爬起来就见萧彻羞愤难当的一张脸。 其实这种事,宫里提前都会有人去教授引导,两人心知肚明,可他不明白的是,他为何会突如其来遭来太子殿下的一记耳光,随后还被赶了出去。 当时觉得委屈的要命,可让现在的他回忆起来,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的彻哥哥当时该是做了个春梦,没准他就是里面特殊的角儿。 慕怀钦走错了路,那雪白的斗篷披在身上,一时间都忘却了自己寝房的方向,走着走着居然到了娇鸾殿。 娇鸾殿外欢声笑语。一个大老熊领着俩熊孩子在雪地里撒了欢儿的疯玩。 方大胜的大嗓门简直堪比狼嚎,俩孩子坐在他身上叫唤加起来都没他响。 这娇兰殿已经成了他们的玩雪场,没规没矩的在地上摸爬滚打,玩的忘乎所以。 慕怀钦微笑,摇摇手呼喊:“小胖……慕…慕慈!” 两个孩子同时往声音处瞧去,四只小眼睛在白雪中闪亮闪亮的。 终于盼来了他们的亲人。 “小叔!小叔!”慕慈踩过方大胜的身子,迎着风雪拼命跑,留下一排踉跄的小脚印。看到慕怀钦的时候,他发誓要坚强的,可眼泪就是不听话。 慕慈一个满怀扑到慕怀钦怀里,哽咽道:“小叔!” 慕怀钦摸着那孩子的头,心止不住地颤抖,小叔这个称呼,已经在心头萦绕了千遍万遍,如今慕慈的口中吐出,却感觉如此的不真实。 只能默默感谢上苍的仁慈之心。 叔侄俩还没来的及开口说些什么,那沦落到带孩子倒霉催的方大胜,两步跑到了跟前,一手提溜着个肉蛋蛋,一手抢过慕慈,拎着两孩子就溜溜往屋里钻,回头呲着牙叫唤道:“赶紧的,别在外面傻站着了,老子要冻僵了,回殿里暖和暖和再认亲。” 娇鸾殿是淑妃的寝宫,这里说来也怪,敢情风水不好,阴气很重,那里曾住过的娘娘很多都红颜薄命,不是早逝就是被打入冷宫,轮到萧彻的妃子就成了“丢失”。 两个孩子来到皇宫后,受得简直是皇子的待遇,内务府照顾的事无巨细,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定时定点就会有人询问孩子们的情况,还有自己特定的小厨房,每日三餐可以自行点菜,连慕怀钦都看傻了眼,自己在宫里这么多年萧彻也没说过给他这待遇。 之后,他和方大胜这两个长住客倒变成了这里蹭饭的。 入夜。 慕慈像长在了慕怀钦怀里,死搂着他不让回去,慕慈哭了,小胖看着看着,哇地一声也哭了,他们已经失去了至亲,即使再有金乡软榻也比不上亲人温暖的怀抱。 慕怀钦也没顾得上规矩,一时心软就留下来陪伴在两个孩子身边。 一连几天,他都在娇鸾殿里过夜,朝阳宫的门半步都没踏入过,也不是不想来看萧彻,对于羌胡的战书,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朝阳宫内,灯火彻夜未熄。 萧彻背着手,像热锅的蚂蚁在殿内转圈圈,修长的身影投在满地的狼藉之上。 桌上的奏折被扔了大半,多是元老所呈,寥寥数语,皆劝他为了江山社稷,舍一人。 “放他娘的狗屁!” “他们怎么不把自己老婆砍了送人!” 萧彻破口大骂,也没顾得上君王的形象,把前些日子学来的市井之词都骂了出来。 这时,陈公从门外走了进来,“陛下,慕大人来了。”
第104章 册封 “这么冷的天, 你怎么来了?” 慕怀钦见萧彻眉头深锁,走上前,手指轻轻在他眉心按了按, 说:“我再不来,你要皱成老头了。” 萧彻冷目转向陈公, 陈公马上低下头, 躬身退了出去。 萧彻回过头,握住那双冻红的双手, 随后紧了紧慕怀钦领口的披风, “这件事你别担心,朕能摆平,回吧。” “我才来, 连口热茶都不给我吃?”慕怀钦轻轻瞥了他一眼, 随手解开披风搭在椅子上,扫了一眼地上碎裂的茶碗, 叹了一声, “是真不想给我吃。” 萧彻无奈地笑了笑, 冲门外吩咐:“上茶。” 一碟栗子糕,一壶奶茶,慕怀钦眼皮也不抬地坐在那吃, 萧彻擦了擦他嘴边留下的奶胡子, “茶喝了, 点心也吃了, 夜深了,早点回去吧。” 慕怀钦刚要放下奶茶碗,又连忙捧起来喝,茶碗盖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瞄萧彻。萧彻等了半天不见他回话,便问:“怎么?想留宿?” 慕怀钦马上要摇摇脑袋,看了萧彻好几眼才道:“陛下……” 一声陛下,喊得萧彻忽然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抬脸问:“怎么了?” “臣有事想求陛下应准。” “什么事?” “臣想…想……”慕怀钦话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说:“臣想领兵前往长汀迎战。” 兜了那么大一圈,就知道他为这事而来! 萧彻听了话,立刻沉下脸色,“不准!长汀路途遥远,你身子又刚好,上战场做什么?而且你又未曾领过兵,赵承业驻守长汀那么多年,城墙上每片砖他怕是都认得清清楚楚,你若和他交手,岂不是送死吗?” “你瞧你,发什么脾气啊?”慕怀钦拉了拉他的手,心平气和地说道:“其实这件事我考虑了好久,思来想去,这是最好的选择,此去,就算我将功折罪,若是胜了,就能给朝臣一个满意的交代,那时,摄政王便再不会为难你,而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掣肘,我不想看到你整日愁眉不展的模样。”他手掌放去自己心口,喉咙滚了滚,道:“这里,会疼。” 萧彻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说:“可……若是败了呢?” 慕怀钦缓缓抬脸,烛火映着他半张脸,没有半分血色,他静了片刻,目光落在萧彻的眉心上,那里又深深地皱了起来,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我没想过,但我相信我一定不会败,彻哥哥,你也相信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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