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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立刻回应,也没去看那形貌凄惨的老人——反倒是先垂眸盯着祭坛上破碎的星图,桃花眼微眯,像是在辨认图中残纹,面上惯有的散漫收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拂过腰间问天剑冰凉的剑柄,指腹摩挲着剑鞘上暗刻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目光终于落向那老人,眼底却无半分被认出来的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种莫名的、沉寂了百年的哀恸,如同地下涌出的寒泉,无声无息地浸染了他的心神。那并非来自他自身的记忆,更像是一种烙印在此地、挥之不去的集体执念。 霁晓目光掠过此地堪称艺术杰作的机关残迹,又落回那形销骨立的老人身上,手中水墨山水伞伞尖轻触地面,温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天工阁机关术巧夺天工,昔年盛景犹可想象。只可惜,人力有穷时,强求逆天改命,终是镜花水月。”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窥见部分真相,“只是不知,这‘长生殿’引动百年风云,究竟所为何事?又与早已尘封的楚国有何关联?” “楚国?”即墨熙皱眉,语气带着年轻人的直率与疑惑,“那可是百年前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的大国,史书记载其亡于内乱外患,但总觉突然,我师父说那是桩悬案。” 凌风眠沉声道:“我曾在家族古籍中看到过只言片语,说楚国灭国前,天有异象,星辰紊乱,似有不祥之兆。” 那老人对众人的议论恍若未闻,他只是死死盯着轩辕问天,浑浊的眼里竟滚下两行泪,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他挣扎着,似乎想从石凳上起身行礼,却因太过虚弱衰老而失败,只能颤巍巍地伏低身子。 “罪人之后……拜见殿下……”他声音微弱却执拗,“百年来,我族世代于此苦候……只为……亲口向殿下……陈述真相……赎我天工阁……滔天之罪……” 轩辕问天站在原地,桃花眼梢的慵懒弧度骤然绷直,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尾微微收敛起,瞳仁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瞬间褪去,只余下几分被惊雷劈中的怔忪,看着那叩首于地的枯槁老人。那句“殿下”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尘封百年的迷雾,许多模糊的、碎片化的、被他刻意遗忘的前尘旧影,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冰冷的宫阙,惶惶的人心,弥漫的血与火,还有那些至死都护在他身前的模糊身影…… 他背后,那柄名为“问瑾”的湛蓝重剑,竟自发地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似悲鸣,似哀恸,剑身流转的幽光都黯淡了几分。 良久,轩辕问天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认得我?” 老人缓缓直起腰,浑浊的双眼望着他,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不会错。您的眉眼,像极了您的父亲,楚武帝。您背后那柄未出鞘的重剑……乃是楚国镇国之宝,亦是太子您的佩剑……‘问瑾’!” “问瑾”二字一出,如惊雷炸响! 妘旖、柳舒、容絮三人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轩辕问天背后那柄看似古朴、甚至有些不起眼的湛蓝色半透明重剑。他们此刻才恍然明白,这位容貌惊人、时常显得慵懒散漫的男子,竟是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仙! 兵器榜第一!天下第一剑!剑仙轩辕问天! 他们竟与这等传说中的人物同行一路而未觉!震惊与恍然交织,令他们一时失语。而贺南诀、即墨熙、凌风眠、霁晓、纤凝五人,则神色各异,却并无太多讶异,显然早已知晓其身份。 老人喘息着,继续道:“老夫的祖先,曾是守阁长老,当年曾在宫中大典时,远远见过幼年的您一次,绝不会认错……族中……一直藏着您的画像……代代相传,嘱我们……务必记住……”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老夫一族,在此苦候百年,代代衰老加速,寿元锐减,此为天罚……等的就是您。只为……亲口告诉您一个真相,代表天工阁全体罪人……向您,向楚国,说一句……我们,错了。” 轩辕问天沉默着,只是看着老人,周身那慵懒气息仿佛沉淀下来,变得深不见底。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诉说那段被刻意掩埋的、惊心动魄的过往,声音嘶哑而悲怆: “百年前,天工阁阁主窥得天机,预知自身将有一场灭顶之劫。为渡劫难,他……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他集结全阁之力,以秘法……妄图窃取楚国国运,以借运抵劫……” “然而,天道不可逆。此举遭至恐怖反噬……参与此事的阁主、长老及核心弟子,几乎一夜之间,武功尽失,寿元锐减,瞬间衰老……而彼时国运被动、根基动摇的楚国,也因此……在内忧外患中迅速倾覆……” 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直到楚国灭国,我等才幡然醒悟……原来阁主算出的灭阁大劫,并非来自外界,正是源于我们自身这逆天而行之举!是我们……自己毁了自己,更牵连了无数楚国无辜百姓……我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知晓真相后,阁内大多人……无颜苟活,选择自尽以赎罪孽……阁主在无尽悔恨中,以最后寿元为引,强启天机,终于算得……楚国皇室尚有最后一丝血脉存世,便是殿下您。更算出您未来……将登临剑道之巅。” “于是,阁主在焚阁自毁前,命四位未参与此事的核心长老,各带一把密钥离去,并令我等守阁一脉后人,世代留守于此……等待您前来。这所谓的‘长生殿’,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引您前来的局。这里没有长生秘宝,只有……一个真相,和一群罪人……迟到了百年的忏悔。” 话语说完,老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摇晃了一下,唯有那双眼睛,仍执拗地、充满负罪感地望着轩辕问天。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油灯的火焰不安地晃动着。 百年的时光,滔天的罪孽,无尽的等待,沉重的真相……在这一刻,终于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轩辕问天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沉静如渊,看不到底。他身后,问瑾剑发出低沉嗡鸣,剑身那湛蓝半透明的材质内仿佛有流光急促涌动,似有无尽悲愤与哀伤,却又在他并未回手触碰的情况下,那嗡鸣渐渐低沉下去,终归于沉寂,仿佛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强行压下。 他看向那油尽灯枯、只为一句忏悔而苟延残喘至今的老人,沉默了许久许久,才极轻地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声音平静得近乎缥缈: “……值得吗?” 轩辕问天那声轻飘飘的“值得吗?”回荡在死寂的穹窿中,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不起老人眼中半分波澜,唯有那浑浊的眼底悔恨与绝望交织,近乎凝固。 老人枯槁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深地佝偻下身躯,发出一连串破碎而压抑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盏油灯的火苗随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将他干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玉台基座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贺南诀忽地上前半步,并非靠近轩辕问天,而是恰好挡在了他与老人之间一个微妙的位置,凤眸低垂,视线落在轩辕问天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的手上。他袖中,一枚温润的白子无声滑入掌心。 霁晓轻轻叹息一声,合拢的水墨山水伞换了个手,目光扫过这宏伟却死寂的机括穹顶,温雅的声音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天工阁以机关算尽闻名于世,最终却算漏了人心天道。逆天改命,终遭天谴。可悲,可叹。”他这话,像是感慨,又像是对那百年忏悔的某种注脚。 即墨熙握紧了双刀刀柄,眉头紧锁,看着那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老人,又看看沉默得异常的轩辕问天,平日里带着点粗粝莽撞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无措。凌风眠持枪而立,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保持着惯有的警惕。纤凝躲在霁晓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师兄的衣角,大气不敢出,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妘旖、柳舒、容絮三人更是心神剧震,僵立原地。他们方才知晓了轩辕问天那骇人的身份,此刻又骤然听闻这牵扯国仇家恨、足以颠覆江湖认知的百年秘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轩辕问天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这片空无一物的“核心”,望向四周只有一片无比空旷、近乎虚无的黑暗。 百年时光,原来所谓的秘宝,只是一捧罪火余烬,一段沉重得令人发笑的旧日回音。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其淡漠地扔下一句话。 “你们的罪,你们的罚,与我何干。” 说罢,他转身,不再看那石台上衰老绝望的身影,蓝衣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走了,南诀。” 贺南诀目光扫过那卑微匍匐的老人,眼中无波无澜,沉默地紧随其后。 其余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选择跟上。即墨熙收起双刀,最后看了一眼那仿佛被整个时代遗忘的老人和空寂的大殿,快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只留下那片埋葬了真相与罪孽的巨大空无,以及那个终于完成世代使命、却仿佛被彻底抽空了所有生机的老人,独自沉浸在百年的黑暗中。 不归山的不归山的春色,是浸在桃花雾里的,桃花终年不败,风一过,便是簌簌的红雨。 暮色渐染,淡粉的烟霞缠绕山腰,斜阳将桃树的影子拉得细长,花瓣零落如雨,沾了太白子一身,沾在石阶的青苔上,也沾在白玉棋枰的边角。 太白子倚着最老的那株桃树,望着山下官道延伸至天际的尽头,已望了数月。那里早已没了那小子的身影。 暮春的风拂过不归山的桃林,卷起一层浅粉的涟漪,几瓣残花打着旋,落在石桌上未尽的棋局旁,落在天机子莹白如玉的指间“人已走了数月,你这般望眼欲穿,他也不会立刻掉头回来。”天机子执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从面前那盘与贺南诀未完的残局上抬起,瞥了眼老友,他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同样年轻俊逸、不见风霜的脸庞。 茶香袅袅,混着桃花的淡绯气息,却化不开空气中沉淀的思绪。 太白子未曾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是看看。这孩子……此番下山,不知又会遇到什么。” “他早已不是需要你亦步亦趋护着的孩童了。”天机子呷了口茶,目光掠过棋局,似在推演,又似早已看透全局,“轩辕问天,楚国最后的小太子,楚问瑾……能在那般劫难中活下来,又得你百年教导,世间已罕有能难住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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