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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医师嘴角狠狠抽了抽,勉强绷住神色,耐着性子安抚:“老爷放心,无碍的——就擦了个边,连皮都没破,纯属虚惊一场。” 他刚松了半口气,转头就撞见那个“罪魁祸首”——他六岁的小儿子,正站在床边,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又无辜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即墨彦承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睛一翻,又吓晕了过去。 往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此刻,即墨彦承用力甩了甩头,盼着能把那些恐怖记忆赶出去,可小腿肚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死死按住那股拔腿就跑、离这小儿子越远越好的冲动,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声音干涩地对着门外众人,尤其对着即墨熙,艰涩地开口: “进……进府吧。都、都别在门口站着了。” 几人随着即墨彦承踏入府中,一脚踏进府门,就觉气氛不对。下人们垂首侍立着,模样瞧着恭敬,眼神却个个飘来飘去,但凡即墨熙目光扫过之处,无不身子微微瑟缩,那股子惊恐绝非装出来的——仿佛眼前归来的不是离家多年的小少爷,竟是个能索命的活灾星。 霄池看得稀奇,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边的纤凝,压着嗓子嘀咕:“这小子到底造了多大的孽?他爹怕成那样倒也罢了,怎么连下人们都吓成这副德行?” 走在头里的即墨彦承,自然也察觉到了满府的惶恐。他在心里暗自苦笑,别说下人了,他自己这腿肚子不也在打晃,全凭着一股气强撑着没露怯?这实在怪不得他们,实在是那些往事,想起来就头皮发麻,偏又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跟昨天刚发生似的。 他不由自主又想起另一桩“好事”来。那年即墨熙才七岁,跟两个哥哥在府里玩捉迷藏。小家伙把自己缩成一团,偷偷钻进了厨房角落米缸后头的缝隙里。那会儿,厨头正守着灶台,用紫砂砂锅细火慢炖雪梨银耳粥,说是给老爷夫人润肺的。 厨头从一个白瓷罐里舀了些冰糖,放进粥里搅了搅,见粥色渐渐温润透亮,满意地点点头,便把瓷罐放回原处,转身去清洗用过的器具了。 躲在米缸后的即墨熙,把这一切瞧得明明白白,小脑袋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他见厨头走开,就想趁机溜出去换个地方藏。可刚一挪身子,小手就不小心碰到了米缸旁储物架下层的暗格。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了。 即墨熙好奇地探着脑袋一看,里头也摆着个白瓷罐,模样跟厨头方才用的差不多。他眼睛瞬间亮了,当是冰糖无疑,费了好大力气才抱起那个对他来说沉甸甸的罐子,兴冲冲跑到灶台前,踮着脚尖掀开盖子,不管不顾地就把里头雪白的粉末往粥里倒。倒完了,还学着厨头的样子,抓起旁边的紫檀木勺,使劲儿在锅里搅了搅,见粥瞧着比刚才更“浓稠”了,他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把空罐子一扔,又猫着腰,悄没声儿地溜回了藏身之处,深藏功与名。 他哪里知道,那暗格里的白瓷罐装的不是冰糖,是府里专门用来防潮杀虫的生石灰粉! 到了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受了之前弹弓的教训,即墨彦承和夫人沈知微下意识选了离即墨熙最远的位置。两人拿起银勺,各舀了一勺雪梨银耳粥,刚要送进嘴里—— “老爷!夫人!万万吃不得!那粥动不得啊!” 厨头连滚带爬地冲进饭厅,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劈了叉。 已经将一勺粥咽下肚的即墨彦承:“?” 他愣在那儿还没回过神,就听厨头带着哭腔喊:“粥、粥里被小少爷倒了石灰粉啊!” “噗——咳咳咳!呕——!” 即墨彦承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双手捂着嘴就往外冲,跑到院子里手指往喉咙里一抠,狼狈不堪地干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沈知微也吓得花容失色,她自己没吃,可大儿子即墨曜、二儿子即墨昀已经各自喝了一小口!她尖叫一声,一手拽住一个,几乎是拖着两个儿子就往外跑,学着即墨彦承的样子,给他们抠喉咙催吐。 那一夜,即墨府彻底乱了套。请医师的、烧温水的、忙着催吐的,鸡飞狗跳折腾了大半宿,好容易才把全家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即墨彦承的喉咙和食道被灼伤,连着好几天只能喝点凉稀粥;两个哥哥也折腾得脱了层皮,难受了许久。 而罪魁祸首即墨熙,一口粥没碰,还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盼着家人能夸他一句“会帮厨”。可看着满屋子人仰马翻、个个痛苦不堪的模样,他只是歪着小脑袋,一脸的困惑不解,仿佛在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往后但凡想起这茬,即墨彦承就吓得浑身冒冷汗。那可是生石灰啊!吃下去能烧烂喉咙食道,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这个小兔崽子,简直就是他命中的克星! 打那以后,即墨彦承就下了死命令,府里不许再玩捉迷藏,尤其严禁即墨熙靠近厨房半步。如今看着眼前这长身玉立、瞧着竟有几分高手风范的小儿子,即墨彦承只觉得腿间和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这混小子,人是长大了,可谁知道他那闯祸的本事,是不是也跟着“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想来也累了,先到花厅用些茶点,歇歇脚吧。” 他只盼着能赶紧把这“瘟神”——不,是把小儿子和他这些朋友安顿好,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第96章 “瘟神”送走了! 花厅里飘着袅袅茶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江南糕点,气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凝滞。 即墨彦承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紧,目光在小儿子即墨熙和他那群气度不凡的朋友之间转了几圈,终究还是落在即墨熙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熙儿,你这次回来……是就回来看看,还是打算留下,不回去了?” 即墨熙正拈起一块桂花定胜糕,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闷闷地应了句:“就回来看看。” 即墨彦承几乎是立刻就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急又响,毫不掩饰。紧绷了半天的肩膀瞬间垮下来,脸上竟忍不住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忙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压下那点儿失态。他方才心里直打鼓,还以为……还以为那位仙人终于嫌他这儿子太能闯祸,不肯要了,给退回来了呢! 他念着的那位“仙人”,正是刀祖云谏子。 想起十九年前,那位仙人突然驾临即墨府的模样,即墨彦承至今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那时,刀祖云谏子不过是一时兴起,下山来姑苏城买那闻名天下的忘忧酒。刚走到街角,就撞见个约莫九岁的男娃——正是即墨熙——被一群小乞丐追着骂。 “小混蛋!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站住!别跑!” 前头的即墨熙却跑得飞快,身形灵得像条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群小乞丐累得气喘吁吁,怎么也追不上。他还抽空回头,冲那群人气鼓鼓的乞丐做了个鬼脸。 云谏子看他步伐虽没什么章法,却天生轻盈,那根骨竟是百年难遇的好料子,心里顿时一喜: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好苗子,天生就该是他苍澜山的传人!况且七十多年前答应的云巅之约还没着落,正需寻个得力传人接续,这小娃来得再巧不过。他当即上前,袍袖轻轻一拂,便拦在了即墨熙面前,随手摸出些碎银子抛给追来的乞丐,把人打发走了。而后才笑眯眯地低头问那小娃:“小子,想不想做我的徒弟?” 那会儿的即墨熙,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叛逆得厉害,想也不想就扬着下巴:“不要!” 云谏子也不恼,又诱道:“做我的徒弟,跟我回苍澜山,能学绝世武功。将来谁也打不过你,再有人追你,不用跑,直接把他们打趴下就是。” 云谏子那会儿还不知道,即墨熙被追,全是他自己作出来的——这小祖宗见乞丐要饭觉得新鲜,竟跑回家拿了个上好的白瓷碗,蹲在街角有模有样地“讨饭”。 路过的人大多认得他是即墨家的小少爷,见他白净可爱,又觉得这模样有趣,便把原本要施舍给乞丐的铜钱、吃食,都往他碗里放。 这可把旁边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真乞丐们气红了眼,当即扔了破碗就要教训他。即墨熙见势头不对,撒腿就跑,这才有了云谏子看到的“被欺凌”的一幕。 听了云谏子的话,正叛逆的即墨熙依旧是小脑袋一扬:“不要!” “为何?”云谏子耐着性子问。 即墨熙眨了眨眼,理由倒说得挺“孝顺”:“跟你走了,爹娘见不着我,该伤心了。” 他这话一出,云谏子反倒更满意了——天赋好,还懂孝顺,这徒弟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当即拍板:“那你带我去见你爹娘,我亲自跟他们说,是带你去学绝世武功。到时候他们不仅不伤心,还会为你高兴。” 即墨熙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似乎不错,便点头应了。 于是,云谏子跟着即墨熙回了即墨府。见到即墨彦承,刀祖开门见山:“在下云谏子,欲收令郎为徒,带他回山习武。” 那会儿的即墨彦承,已经被小儿子花样百出的“恶作剧”折腾了整整三年,早就身心俱疲。听见这位气度不凡的道人要收儿子为徒,他心里其实已经狂喜不已,只觉得看到了救赎的曙光!可终究还剩点儿为人父的“责任感”,又对陌生人存了几分警惕,便强压着激动,板起脸拒绝:“多谢阁下美意,只是小儿顽劣,怕是难当大任,此事还是作罢吧。” 云谏子见他不信,也不多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虚蜷。霎时间,庭院里的花草竟无风自动,一片片花瓣、绿叶脱离枝头,像是被什么召唤着,纷纷聚到他掌心,又听话地涌向躲在即墨彦承身后的即墨熙,轻柔地裹住他、托起来,缓缓离地升到三丈多高,再稳稳当当落到即墨彦承面前,轻轻放下。 即墨彦承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下一刻,他竟热泪盈眶!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骗子?这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是来把他从苦海里捞出来的天降祥瑞!是来接走这个小瘟神、还即墨府安宁的活菩萨!他望着云谏子,只觉得对方周身都透着耀眼的金光! 感动、狂喜、解脱……种种情绪涌上来,即墨彦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身前还在好奇打量那些花瓣的即墨熙抱起来,几乎是“塞”到了云谏子怀里,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仙人!从今日起,这孩子就交给您了!您尽管带走!好好管教!” 云谏子接过即墨熙,只当他是被自己的手段折服,又见他眼角带泪,以为是父子情深、不忍别离,心下颇为触动,温言安抚道:“尊驾放心,待他学艺有成,在下定会让他下山与你们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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