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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左云上了顶楼,左星正在等他,手边是一个小案,上面放了两个酒杯和一壶秋露白。 “太少了吧,才一壶?”左云走过去,盘腿坐在他身边。 左星默默看着自己右手边,月光太亮,十七八个酒坛被掩盖在阴影里。左云挑眉一笑,给自己满上,远眺秦江。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可惜,没有桂花。”左星望着杯中酒,酒里是左云的影子。 左云一饮而尽,随后道:“桂花吗?我王府里倒不少,三哥喜欢,我移几株给你就是。” “我以为是你喜欢。”左星给他斟酒,“你身上有桂花和沉香木的味道。” “是吗?桂花啊……”左云仰头思索道,“我身上一直带着香囊,景琛缝的,年年府里桂花开了,她都给我和景钰换新的。是那个吧。” “沉香木呢?”“我房间那把太师椅是沉香木的,用得久了,可能身上也沾了味道。” “不是沾的。”左星慢慢喝着,“是从你身体里沁出来的,平时没有。” 左云琢磨了一会,意识到他在说荤话,嘲笑道:“有长进啊三哥。” 左星看到月色里,左云眼波流动如杯中琼浆玉露,又如水墨丹青里的人被点了睛,活色生香。 就该是这样,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他。不是毫不抵抗、任人施为的他,而是原本的他。 “你倒也不必说我狡诈。”左星突然开口道,“美人计,相当奏效。” 左云装作没听懂他意思,挑眉道:“我什么都没做呀。”
第五十七章 醋意 楼下一阵喧哗。左云闻声向下望去,只见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拿着几坛子酒,在楼下吆喝,有个一身青色官服的男子正在招呼人把他拉走。 左星权当没听见,依旧喝他的酒。左云瞥他一眼,凝神静听,发现楼下人喊的是“宁王殿下”。 秦六和钟九的赌局以无果告终,秦六郁闷不已,钟九也有些遗憾。中秋之夜,本该阖家团圆,钟九的家人远在凉州,秦六干脆没有亲人在世,两人正好凑在一块,准备去喝花酒。谁知,到了晴川街,没一家秦楼楚馆接待他们,姑娘们全都哭着喊着说他们是杀了燕王殿下和齐王殿下的凶手,要赶他们出去。于是他们只得随便挑了家饭店喝闷酒。 谁知秦六自掏腰包还能把自己喝成这样!生生喝了三坛烧刀子,喝完就往鹤仙楼跑,声称要和宁王殿下一道过中秋节。赳赳武夫跑的飞快,钟九一个白面书生,拼老命追了他三条街,最后还跟丢了,当机立断回官府搬救兵,这才险之又险地把秦六拦在了楼外。 结果这家伙还直接喊上了! “宁王殿下!”秦六个头大嗓门儿也大,“属下祝殿下中秋喜乐!” 钟九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的首级被挂在秦州城楼上的惨状。 “三哥,那是朵颜三卫的首领,还有凉州刺史对吧?”左云颇觉有趣,托腮笑道,“他们似乎有事找你,不去看看?” “不用,他们喊一会就会走了。”左星冷淡道,把左云揽进怀里,抬手捂上他耳朵。 “别呀,三哥。”左云抓住他手腕,亲了一下,“闲着也是闲着,我对这两位很感兴趣呢,不如叫他们上来?” 手腕被他唇瓣碰到的瞬间,左星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黯了黯,翻身直接把他推倒。左云躺在地上,皎洁的月光在给他弧度优美的鼻梁镀了银边,墨发顺着木质地板蜿蜒流淌。愈合后的伤口颜色比他肌肤还浅淡,横亘在胸肌上,却丝毫不破坏那具身体的美感,反而更叫人心猿意马。 可他偏偏还笑得无辜至极,轻声道:“三哥,你不叫他们,我可叫了。” “别在这叫。”左星起身要拉他起来,“去床上叫。” “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会说话。”左云挑眉,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手臂枕在脑后躺着,闭眼悠闲道,“我在这待着挺好的。” 楼下的人大有你不开门我就不走的架势,左云看样子也不准备饶过他,于是左星面无表情地走到阑干边,向楼下微微挥手,让他们上来。 秦六喜笑颜开,说他就知道宁王殿下还是器重他的,钟九则面如土色,明白自己的仕途走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卫兵给两人开了侧门,秦六毫不犹豫就进去了,钟九只得跟上,准备试探一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座楼确实极高,两人光是爬就爬了半个钟头有余。等到了顶楼,左云已经换了一身月白银线仙鹤缎圆领袍,微笑地看着他俩气喘吁吁,左星则着玄色水龙纹蟒袍,冷着脸一言不发。 秦六有点呆的看着左云,心想:“好个神仙人物。” 钟九很是不知死活地心道:“这两人还挺般配。” “二位,可是秦将军和钟大人?”左云端着酒杯对二人隔空一敬,笑意盈盈,“久仰了。” 秦六和钟九在宁王麾下哪受过这般礼遇,秦六心道不愧是宁王殿下的兄弟,立刻弯腰拱手,说:“卑职朵颜三卫秦六,拜见燕王殿下!”钟九斯文一笑,也行礼道:“下官凉州刺史钟恒轩,见过燕王殿下。” 左云站起身走过去,亲自把二人扶起来。他对秦六温和道:“朵颜三卫悍勇无双,本王当年与秦将军的父亲失之交臂,一直叹惋。如今看秦将军这般孔武有力,本王更羡慕三哥了。”转头又对钟九道:“钟大人免礼。本王前些日子惜败三哥之手,后来才知是钟大人从中斡旋、妙计连出,一见钟大人风度,便知是本王逊色。” 随后,他笑道:“这里有好酒,二位可要一同品鉴?” 两人没想到鼎鼎大名的燕王殿下如此礼贤下士,起身的时候都有些动容了,很快就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跟左云推杯换盏起来。左星脸色愈发黑下去,死死守着左云身边的位置。很快屋里的酒坛都见了底,仓库里倒是还有些,可是除了左星没人知道仓库在哪。左云手里酒杯空了,笑着看他,左星只好亲自去拿。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另一番景象。左云和秦六用蒙古话谈笑风生,秦六在宁军里酒量数一数二,还是没拼过左云,此时已经醉眼迷离,说话都大着舌头,很快就喝趴下了。左云又亲切地称呼钟九为“林晚”,钟九受宠若惊,若不是他喝的不多,险些要把军情都和盘托出。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钟九口风还是严,可依旧还是被套出不少话来。他觉得这样下去迟早把宁王卖了,开始和左云商谈跳槽后的薪资待遇问题。 左星阴沉地走进房间,“咚”地一声把几个酒坛放在地上,直接把钟九到嘴边的“如果秦六也投到殿下麾下您可不可以不要让我们当同事”吓了回去。不过这一下也把秦六吵醒了,他茫然地抬起头,见左云正笑着看他,立刻又欣喜地爬起来,要和燕王殿下一较腕力。 “比起酒量,我可能不及燕王大人……嗝……殿下,但是!”秦六“嘭”地一声把胳膊肘搁在案上,“比腕力我肯定不会输的!嗝!” 钟九闻言,魂不附体,惊恐地看到左星手里那个坛子被攥出了一条缝。趁着还没碎,钟九恭恭敬敬把那坛子接过来,放在一边敬而远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在左云右手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左星看也不看,直接走到秦六和左云中间,对秦六冷冷道:“闪边去,不准碰他。” 秦六酒完全醒了,以为左星是生气他对自己弟弟不敬,意识到大难临头,立刻道歉,然后向钟九投去求助的目光。钟九本着救人救己的精神拉他一把,忙不迭对左星躬身行礼道:“属下罪该万死,秦将军也是有些不胜酒力,还请殿下看在我二人为您效力多年的份上,宽恕则个!” 左星并不回头看他,只点了点头,随后手一扬,示意钟九赶紧把这个醉鬼带走。秦六和钟九如蒙大赦,麻溜儿地走了,走之前不忘对左云行礼,连声道“失陪”。左云笑着颔首,二人才下楼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左星和左云二人。 “你好像对我的部下很感兴趣?”左星坐在他对面,挑起他一缕长发,印下一吻。 左云凑近他,轻声道:“那是,三哥慧眼识英才,麾下藏龙卧虎,我敬佩不已。” 他身上的桂花香更浓了,秋露白清冽的香气环绕其间,丝毫不醒神,只叫人心火难耐。左星眸光闪动,一言不发,左云见状,偏头笑着说:“三哥是不愿意我夸你?还是不愿意我夸别人?” 左星依旧不说话。 从多年前离开秦州起,对他的在意就实在有些过头了。
第五十八章 除夕 洪信二十八年,除夕,秦州。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左云独自走在衢川街,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座座院落中飘出饭菜香和欢声笑语。 一个小孩在路上跑跑跳跳,一不留神撞到了左云。那孩子抬头,看见一张极其年轻俊美的脸。左云对他笑了笑,温声道:“过年好。” 那孩子想来是第一次见他,直接愣在原地不动了,左云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很快,小孩的同伴围拢过来,其中一个女孩子认出了他,惊喜道:“云将军,过年好!”其他几个孩子也都面露喜色,团团围住他,边拜年边问他要压岁钱。 左云无奈,从护臂里拿出荷包,挨个递铜板给他们,说:“我才十七,你们就问我要压岁钱,以后迟早把我老婆本儿赔光了。” “不会的不会的!”有个女孩红着脸对他道,“以后我长大了嫁给云将军,不要彩礼!” 一群孩子开始起哄,又冒出几个,说着差不多的话。左云苦笑,谁知几个男孩竟然也开始脸红。实在待不下去了,左云只得推说家里还有事,穿过这群孩子,走过几个转角,到了晴川街。 十年前这里还不是花街柳巷,而是民居林立,他娘和他就曾住在这里。他们先后离开,宅子却一直留着,后来他回秦州守城,得空会时不时来打扫。 只是,他离开的是秦州城,他娘却是与世长辞。 可笑,他哪来的家。 他娘本名叫宋月如,现在叫宋妃。这个“妃”字名不副实,她一点都不像他爹的妃子,他也一点都不像他爹的儿子。他六岁之前不知道自己有爹,总觉得有娘就够了。从记事起,他们独自住在外祖父的老宅子里,她教他识文断字,他自己学着舞枪弄棍,不需要谁来打扰。 六岁那年,家里突然来了个被坚执锐的男人,他拦在娘身前,要赶那人出去,她泪眼婆娑地告诉他,那是他爹。男人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娘,问道,我是不是还没给他取名。她点头称是,说,这孩子小名叫阿云。那男人撂下一句,“那就叫左云”,走了。 那天之后,娘就病了,病了两年,走了。他给娘收了尸、守了灵,要下葬时没钱买棺材。那男人姗姗来迟,说:“我给你娘买棺材,你上战场去。能活下来就活,活不下去就死。”又说自己是湘王,名叫左怀义,等哪天他混出头了,再说他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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