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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公主出门玩儿，正好遇见陈燕独自来送鱼。她还记得公主那天穿的是粉缎纱裙，戴着各种她见都没见过的漂亮首饰，唯一一个她能叫出名字来的是个红宝石的银项圈，在春日午后的金色阳光里闪闪烁烁，比湖面还要亮。 她以为公主会过来嘲笑她两句或者干脆不理她，就像她遇到的任何一个年岁相仿的孩子一样，于是低下头、放下筐子准备走。 谁知公主叫住了她。 “你是不是陈燕呀？”公主的笑像庭前的杏花，“谢谢你每天都来给我们送鱼，我和我弟弟特别喜欢吃。” 她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仿佛阳光第一次照进她灰扑扑的生命里。 公主蹦蹦跳跳地朝她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我叫景琛，可以叫你小燕子吗？我要去城里给我弟弟买桂花糖藕，他发烧了，爹爹和娘亲不让他吃，只能我偷偷去买。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看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景琛更高兴了，和她悄悄说“小心点，别叫人发现我们”，然后光明正大地拉着她，跑到大街上。 天天走这条路，她却是第一次抬着头走。没背着箩筐，没人知道她是打渔的。人人都笑着和景琛打招呼，然后笑着问：“景小姐，这是哪家的姑娘呀？长得真俊。”景琛说这是小燕子，于是人们也对陈燕笑。 陈燕才知道自己长的也挺漂亮，而且并不招人讨厌。如果她只是她自己的话。 景琛熟门熟路地去了一家老字号买糯米藕，买了很多，先塞了一块儿进陈燕嘴里，又自己拿起一块儿吃。陈燕说不上来味道如何，她没钱买糖，只是知道，这大概就是甜。 等回到大院后门时，几乎全都吃完了。一个长的和景琛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出来接应，看着景琛手上油纸包里剩下的那块藕，欲哭无泪地说“这好像是买给我的吧”，然后好奇地问道“这是谁呀”。 景琛拍了拍陈燕的后背，笑着说，这是我的朋友，叫小燕子。 陈燕至今记得，这手劲可真大，差点把她薄薄的脊梁拍断。 朋友。 祖父知道她和景家的小姐公子成了朋友，非常高兴，因为此后景家就只从他们家买鱼了。陈燕主动担起了给景家送鱼的任务，和祖父说她长大了，一个人就能背得动，祖父很是欣慰地和她说，好孩子，去吧。 后来的每一天，她都先去水里泡一会，再沿着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湖边近道，背着山一样重的鱼，掩人耳目地、干干净净地、一步一步地、越快越好地，走到景琛身边去。 那是她童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有一天，她在船上听见祖父和一群人在说什么“起兵”“陈王”，她不知道什么叫“起兵”，也不认识什么“陈王”，于是没往心里去，只想着明天还要早早起来去送鱼。 第二天早上，祖父问她，你知不知道有什么隐蔽的小道可以通向景家大院，最好是直通后门，于是她带着祖父走了一遍她每天走的路。祖父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好孩子，去吧，明天祖父和你一起去。 第三天，祖父没带她去。听说他顺着她指的那条小路，带人从后门偷偷闯进了景家，放了一把火。所有湖州渔民跟着他反了，他从陈老板变成了陈王。 她的公主，不见了。 陈燕自己渐渐被人称为公主，有人来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说将来能用到。用倒是真用上了，只是没帮她作为合格的公主，而是帮她成为了槐香楼的头牌舞女。等到后来成了杀手，就再没用上过，但是杀手的身份却非常有用。 有一天，宁王要她去查燕王新收的义子义女。找回景琛的那一刻，天知道她忍的多艰难，才没立刻离开三角梅、走到景琛身边去。 重新见到景琛时，她甚至连亲近之意都不敢表现出来，生硬地用她最熟悉的杀意掩盖过去，然后用尽可能冷淡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换上一身最干净的白衣，把新的自己介绍给她。 “梅十三，见过景小姐。” “琛儿，小女子回来啦！”
第六十二章 礼物 “回来了？”景琛正在大宅正堂开会，闻言抬头道，“辛苦了，十三。” 景琛神色冷峻，正俯身单臂撑在沙盘边，手中拿着一个象征燕军的红色小旗帜，身边围了一圈将领，都在看着她即将落旗之处。 和梅十三打完招呼后，景琛就继续对将领们说道：“如你们所见，目前三方势力中，我们的势力范围是最广的。从北到南，燕州、雍州、江州、通州、湖州，全都属于我们燕军。雍州现在在北方压制着凉州，拱卫燕州大本营，所以战场主要在江州以南，而江州本身是灵活机动的，可以向西攻打宁王控制的秦州，也可以南下支援我们湖州和通州。虽说现在是三足鼎立的局面，但这三足并不是势力均衡的，最强的，是我们！” 说罢，她起身，抬头朗声道：“如今，梅十三平安归来，就说明义父已经回到通州！有义父在，我们攻下京城，指日可待！” 梅十三眼睛雪亮，崇拜地看着景琛。 整个燕山左护卫都沸腾起来，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芒，呼声仿佛要掀起正堂的屋顶：“燕王殿下威武！！景将军威武！！” 梅十三差点当众扑上去亲景琛。 但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这么做，而是在散会之后和景琛一道去了刺史府衙门。 路上，景琛问她：“你有没有事？义父有没有事？” 梅十三心里有点窃喜她先问了自己有没有事，面上却依旧笑的温婉大方：“小女子没事，殿下也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景琛立刻急了，“义父没有受伤吧？” 梅十三沉思了一会，没有说话。 中秋那天，在鹤仙楼楼顶，她听到有争吵之声，是燕王让宁王滚，随后又要他把什么事解释清楚，其余的她没听见。片刻后，燕王上了楼顶，神色异常凝重、一言不发，穿的不是他素日里穿的暗红官服，腰间的雁翎刀也不知所踪。当时身在敌营，容不得她多问，她立刻护送他出了城，一行人策马向通州而去。 她一路都在想，计划成功，宁王被拖在了秦州没有南下，燕王自己也毫发无伤的回来了，他究竟为什么如此反常？ 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告诉了景琛，景琛也不明白，两人只好带着疑惑去找景钰。 谁知她们找到景钰时，他神色正变幻莫测。可以说凝重，也可以说幽愤、痛苦、憎恶、仇恨。 左允杨给他寄来了一个枕头，华容殿里龙床上的那个。 三日前，京城，燕云宫。 宫殿里所有东西都被砸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那把凤头沉香木太师椅。据说左云随军总是带着一把类似的椅子，是龙头的，但左允杨特地将宫里这把改成了凤头。 左允杨现在正跪坐在地上，摩挲着那个凤头。 他想，左云喜欢那把太师椅，只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还没得到龙椅罢了。若左云真的成了皇帝，想必御驾亲征之时，也会让他的军队抬着龙椅上前线，而左云自己端坐其上，含笑看着敌人不知死活地向他冲来，如同飞蛾扑火。 从前在通州，他从未见过左云对某种椅子有过什么特别的喜爱。十九岁的左云没有一点湘王之子的架子，桀骜不驯、洒脱不羁，有地方就坐，无论是城楼顶上、军营门口、还是桃花树上。 只是，左云似乎更偏好高处，喜欢前线，常常流连在美丽的地方。左允杨曾见过他躺在城楼的屋檐上喝着秋露白看天上的星河，卧在晚霞满天般的灼灼桃花间阖目沉眠，垂下的手中还虚握着左风送的诗集。 十三年前的记忆，如今竟还历历在目。 记忆中并没有左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画面，他却把这把椅子留给景钰，是想看到什么呢？是想用景钰的身影去填补记忆中的空白，还是单纯觉得，景钰可能也会喜欢、怀念？ 他知道自己自作多情，景钰断然不会感念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纵使景钰总是装出一副逆来顺受、任君采撷的样子，眼中澎湃的仇恨和杀意从来都藏不住，也从未消弭过哪怕一瞬间。 他爱的人，全都恨他。一个想要他的宝座，一个想要他的命。 没关系。他们可以恨他，但不能不想着他。无论这种想是思念还是憎恶，是意淫还是诅咒，都没关系，聊胜于无。 他总要送点什么遥寄相思。 更何况，如今要削弱燕军，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诱湖州兵马南下，把他们困在固若金汤的京城之外，让通州孤立无援，再引秦州南下攻通州。心机城府深如宁王，总不会不明白远交近攻的道理。 景钰不是要他的命么？ 那就来吧，扫榻相迎。 把那枕头撕成碎片后，景钰开始咳血。 他本来就久病虚弱，又总是无暇休息。片刻前，他刚刚得知左云安然回到通州的消息，心中大定，孰料左允杨恶毒至极的挑衅接踵而至。 情绪大起大落，一具残躯，如何才能撑得住？ 景琛紧紧怀抱着他瘦弱的身体，心如同在滴血，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景琛，别害怕。”景钰用尽力气抬起手臂，轻轻抚摸她的脸，说着，又咳出一口血，随后道，“杀了皇帝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那之后呢？”景琛的眼泪滚烫，滴在景钰的脸上，“你的人生，就剩下这一件事要做了吗？” “别离开我。”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轻的快要消失在哽咽中，“别再离开我了。” 梅十三走过去，用同样削瘦的肩膀，抱着他们二人。她道：“我愿意去帮你杀了他。” 世间总要留下一个人，可以与她的琛儿相依为命。 哪怕不是她。
第六十三章 心结 景钰咳了很久，血染红了他的整个前襟。 闻言，他猛地拉住梅十三的水袖，肃然道：“别去。他在故意激怒我，让我们轻举妄动，露出破绽给他看。”他微微喘息了一会，嗓子中含着血，极其沙哑地说道：“我被气成这幅模样，已经中了他的计，及时止损吧。” 景琛犹豫着要不要问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但非常明显的是，景钰在京中曾遭受过非人的对待，而且极具侮辱性，才把他的健康摧残至此，又饱受诛心之痛。 但她不能现在问，只怕这一问就能立时断送了他的性命。她立刻把景钰背在背上，命人去请医生来，随后送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梅十三没有跟着去，而是静静立在原地，思考景钰刚才说的话。 她是认真的。皇宫暗卫虽然难缠，但是孤注一掷的匕首，势必锋锐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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