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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性命她早就许给了景琛，只是还不到用时。景钰说的没错，此时该做出行动的绝对不是湖州，而是通州。燕王才是整个战场的主宰者，所有人的命数走势，此刻全都系在他的手中。 他会怎么做？ 次日，通州。 左云听说了湖州发生的事，并得知了景钰的反应和身体状况，面色愈发沉重。他让许泰和木之远去转达他对景钰决策的肯定，随后让他们退下。 然而，许泰没动，木之远也立在原地。左云原本低着的头这才微微抬起，看着他们二人。 “殿下。”木之远满面担忧的开口道，“自从从通州回来，您再也没展颜笑过。” 许泰也是同样的神色：“您这般不同于以往，军中每个人都很担心。若能为殿下分忧，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左云微微一愣，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异常。 但他有口难开。他跟左星的关系太过惊世骇俗，乃至脱离常理，如今千头万绪、纠缠错乱，更是无以言表。 但是，万军之将，抛却私情乃是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如果因为他自己的私事动摇军心、干扰判断，那他这个统帅也不必当下去了。 “无妨。”左云笑容一如既往，“只是前些日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有些累罢了。” 许泰明白他心中依旧有事，可他既然不说，也无法追问，于是笑着道：“殿下兵行险招，一举扭转了战局，把军力最大限度的保留了下来，而且还以小换大、以一易二，争取时间把中原最重要的两座城池拿了下来，实在收获颇丰。” 木之远不满道：“你就不能给我留两句吗，把我要说的全说了。” 左云心道，扭转战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左星。这场战争，看似是他们三方的皇位争夺战，实际上纵观天下，能够成为他对手的只有左星。如今形势的形成，正是由于他的行动改变了左星的想法。那么，如果要让形势朝着更加有利的方向走去，必然也只能从左星身上入手。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个人。 简直烦死了，这个幽灵。 左云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转身靠在书案边缘，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中原腹地战局图。下一战，必定是在通州和秦州之间，但不是如以往一样的攻坚战。这两座城池各自是燕军主力和宁军主力在镇守，无论谁攻打谁都费时费力，反而会让朝廷渔翁得利。但又不能不打，否则两军僵持不下，战线越拉越长，后勤补给跟不上，吃亏的也是他们自己。 问题是在什么地方打，如何打。 “仲遥。”他手中握着毛笔，突然开口道，“你的燕山右护卫，前段时间损失情况如何？” 木之远立即迎合道：“回殿下，损耗很小，属下还从通州军库缴获了很多火器，已经在装备中了，大概还需要一周。” 左云并未回头，微微颔首道，“燕山中护卫？” 许泰上前一步道：“回殿下，损失也不大，整修四日左右就可以重新参战了。” 左云沉吟片刻，随后道：“京城是天下最固若金汤的城池，南下攻京，必须保存实力。而通州和秦州之间是裕山，崎岖不平，正好最适合节省兵力、以少胜多的伏击战。此山如今还是秦州的地界，我们若能拿下，就可以借助地势防御秦州。宁王已经休整许久，现在想来也在等这一战。既然我们也即将恢复过来，那就事不宜迟、主动出击吧。” 说着，他在两地的山脉之间，画了一个圈。 “庆阳关。”他抱臂笑道，“又回到这里了。” 秦州，鹤仙楼。 左星独自徘徊在楼中。顶楼的窗户全部关上，光线昏暗幽微，他玄青蟒袍上用银线密织而成的水龙纹却愈发明亮，衣摆随着他步伐摇曳，那水龙亦如同在深渊中慢慢游动一般，诡谲多变，飘逸宁人。 潜渊剑很久没上过战场了，悬在他腰间，安静的如同沉睡，但在无边的静谧里又似乎正发出幽长渺远的剑吟。 楼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按照左云离开之前的位置摆放着，如同他不曾离开过这里一样。他的雁翎刀和暗红金丝流云团龙纹蟒袍一直放在左星床头，每夜伴着他入眠。 他早就知道左云要走，没去拦，反正也拦不住。走了，再想办法让他回来就是。 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再也不离开。 鹤仙楼的穹顶上悬挂了一张极宽广的九州山河图，是他的珍藏，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左云征战过的地方，每处都写明了作战的时间、方式、过程、双方、损益、胜负，密密匝匝，详细至极，左云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本没必要写下来，全都在左星脑海里。只是他触碰着那些文字时，仿佛能感受到左云当时的体温和心跳，看见他的笑颜和动作，听见他的声音和话语。 这张图上，是左云迄今为止的人生。“胜负”那里，全部都是“胜”。唯独庆阳关，写的是“险胜”。那场席卷整座裕山的大火险些结束了左云的人生，结束在他们相遇之前的最后一刻。 那是他们共同的心结。 左星抬手，轻轻抚摸着“庆阳关”三个字，仿佛又听见他最初唤的那声“三哥”。
第六十四章 兵法 八月三十，裕山。 一支小队正在勘查地形。为首之人策马缓步而行，面部线条干净利落，拓黄衣袍外罩甲胄，正在四下观望。走到一处小道边，他停了下来，身后众人也一并驻马，等待他的指示。 那人伸手道：“拿地图来。”立刻有人上前将庆阳关一带的地形图奉上，道：“木将军，请。” 木之远展开一看。他们已经行了三天的路，如今所在之地名为曲泾乡，正好位于平定、昔阳、井菁三县交界地带，四面环山、沟壑纵横、峡谷陡峭、道路奇险。而此刻他们所处的小道宽不足六尺，路南是高约三丈的土坎，路北是九丈深的山沟。 “走，我们回去报告殿下。”他调转马头，“找到合适的地方了。” 此刻，通州城以北十里，博阳镇，燕军大营。 左云立在帅帐中，听许泰汇报道：“殿下，探马来报，宁王正在派兵支援裕山最南边的平定，后方辎重部队共有一千人左右，输送军械、弹药和粮草，目前宿营在北麓的五清镇。” 左云边听，边将沙盘上的宁军黑旗移到五清，随后指着一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将领中有一人是此地人氏，立刻回道：“禀殿下，这里是曲泾乡，在五清以南约十里。”左云点头道：“这个地方不错。无论辎重部队走哪条路去平定，都必定经过这里。” 此时木之远正好回营。他疾步直奔帅帐，通报之后进去，见到左云正指着他刚刚探查之地，于是禀报道：“殿下，属下刚刚从您所指之处回来，那里是峡谷地带，路窄谷深，左右无处隐藏，首尾难以相顾。” “如此甚好。”左云起身颔首道，“明日拂晓，我们去设伏。” 次日巳时，曲泾乡。一名宁军将领带着先头掩护部队二百余名步兵和辎重部队，正行至一处小道的路口。他的部队装备了不少火铳，就是为了防止遇到燕军伏击。此处道路受阻，窄小难行，他时刻警惕着头顶的土坡，发现并无异常后，带兵走上了那条小路。 掩护部队士兵们依次有序通过着。他在队伍之首，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观察上空，直到走出小路尽头。他不由松了口气，让身后的辎重部队也尽快通过，吩咐完传令兵之后，纵马向前，看着手中的地图和指南针辨别去往平定的路。 突然身后传来骚动之声，他还未来得及回头喝止嘈杂，就惊恐地看到小道两旁的土坎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火铳。 声如雷鸣，焰火如炬。 木之远匍匐在道路右侧的土坎上，放下手中还发烫的火铳，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顿时大乱的宁军。时机正好，先头部队尾部还在道路之中，挡了后方部队前进的路，辎重部队除了掉头后撤无路可去，前后两军已然被切割开来。 他猛地举起一面红色旗帜。 左云率领的精锐一直埋伏在山沟较浅处，借着树木的隐蔽，等候多时了。听到火铳之声，他按兵不动，直到见到那面旗帜，确认辎重部队已经被困在伏击圈之中，才猛地起身上马抽刀。 白驹如电，眨眼之间他已经拦在了仓皇失措的辎重部队眼前，背后是源源不断从他身后出现的燕军骑兵。 事发突然，情况不明，那宁军将领刚出小道就见后方大乱，又闻杀声震天，立刻命人填充火铳，准备反击。然而燕军骑兵前进的速度极快，步兵尚且不堪一击，辎重兵更是任人宰割，左云几乎畅行无阻，瞬息已经到了那将领眼前。 长刀切割开那人咽喉时有些滞涩，左云皱眉心道，这刀还是不大顺手啊。 两个时辰后，秦州南二十里，沪岭镇，宁军大营。 钟九看着手中清点伤亡损失的军报，神色凝重。曲泾乡一战，至少三百人阵亡，同时损失的还有三百余匹骡马和大量军用物资。据逃回来的小队汇报，他们是在一处小道遇上了燕军主力伏击，甚至还有人目击到燕王本人。 “有点麻烦啊。”钟九抬头，对秦六苦涩道，“这样一来，进军平定的物资就跟不上了。” 秦六点点头，突然疑惑道：“燕王为什么亲自去，他手下不是很多将领吗？” 钟九心道不是人人都像宁王一样成天运筹帷幄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存了疑，问道：“燕军主力现在驻扎在什么地方？”秦六看了看地图，回答说：“在博阳镇，离曲泾乡三十多里。” 钟九继续思索着。燕王和宁军交锋，势必意在拿下宁王本人，宁王肯定是不在辎重部队里的。那他亲力亲为、费劲一场，图个什么呢？ 有人进来汇报，说燕军主力尚未离开曲泾乡，问是否还要去清理战场。钟九问燕王本人在不在，那人说没看到。 钟九陷入沉思。曲泾乡不过是个小地方，真正重要的是平定，因为这里是寿山的门户。过了平定，就能北上裕河，过了裕河，就到宁军大营所在的沪岭镇，再往北就到秦州城了。燕王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趁着宁军在曲泾乡受挫，直攻眼下缺乏辎重的平定部队。此时，宁军正好可以再次南下曲泾，从大后方再送一次辎重，帮助平定把燕王拦下。借助寿山的保护，宁军可以主动出击，如果不成，还可以退回沪岭镇。若是成了，就能把博阳也收入囊中，这样一来，通州的北边门户就打开了。 短期内拿下通州是不可能的，但是若能对通州造成威胁、让燕王不敢轻举妄动，秦州就可以分兵去攻湖州，从而孤立通州，再直逼京城。而燕王的想法，很可能是要在沪岭镇和宁王决战，然后拿下此镇，借助寿山藩屏通州，再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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