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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我想回家了。”景琛小声道,“不知道宁王死了,义父伤不伤心。” 梅十三给她披了件大氅,也抱膝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她,笑道:“殿下伤什么心,琛儿就是想的多。” 景琛把大氅撩起一半,和她一起披着,随后头埋在自己臂弯里,也歪着头瞧她。梅十三柳叶眸微微眯起,朱唇弯如新月,景琛脸有点红,又把头低了回去。 梅十三觉得,要是时间停在这里,不要往前走,就好了。 “十三,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景钰小时候身体就不好?” “没有呀。他后来身体似乎还不错?” “确实,到燕州之后好了很多。最开始燕山大营还没建起来,义父就在府里大院手把手教他射箭。他很有天赋的,以前连弓都没摸过,但是学的飞快。后来,他就经常跑到燕山大营练骑射。” 景琛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扑哧一声笑出来:“结果啊,后来每次犯了什么错,义父就叫他去练箭,一百支起步,三百支封顶,不练完不准回家。他自己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老是偷懒。” 梅十三依旧温柔地笑着看她,每个字都听的认真,恨不得刻在心上。以后想她了,可以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如果死了,可以带到坟墓里去。 如果有人替她收尸敛骨的话。 “……你知道吗,北方立冬都是吃饺子的。每年立冬,义父都把我们带去燕山大营,跟家不在燕州的将士一起过。虽说他在秦州长大,但却是北方口味,吃饺子都要吃羊肉的,不过我和景钰都比较喜欢吃鱼。” 梅十三眨眨眼,问道:“燕州也有鱼吗?” “对啊,燕州哪来的鱼?”景琛突然惊觉,“说起来奇怪,好像在燕州的时候,家里几乎每顿饭都有鱼。义父从哪弄来的?” 梅十三隔着水袖,点了点她被冻的泛红的脸颊,笑意盈盈:“你们俩呀,是真的被燕王殿下惯坏了吧。” “哼。”景琛把脸埋回臂弯里,不让她戳,“好想义父。” 两人肩并肩靠着,看着蓝金色的余晖。南湖的水看不到尽头,远山如黛,流云如波,将一轮淡金色的落日夹在中间。谁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湖边,看着那金色一点点淡去,蓝色一点点浓缩,直到金消失在越来越深的蓝里,蓝色又渐渐变成墨色,她们才发觉到冷似的,哈着白气站起身来。 “十三,我们回去吧。” “嗯。” 景家大宅今天格外热闹。前几日,天越发潮冷,营帐里终归不如室内暖和,于是景琛把仓库都腾了出来,让尽可能多的士兵住进去。燕山左护卫几乎全是燕州人,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张罗着包饺子,景琛不会包,溜了。 等到她们回来时,饺子已经煮好了,大院里挤满了排队盛饺子的士兵,看到她们回来,全都让她们先盛。 “十三,你们先吃,我先去找我弟弟。”景琛笑着问,“景钰呢?” 一群士兵七嘴八舌道:“回将军,景公子在正堂。” “院子里冷,景公子身体才好些,哪敢他冻着。” “对对,他在抱着手炉在里面看地图呢。” 景琛推门进去,又赶紧关上,生怕冷风吹进来。景钰果然正在看京城一带的地形图,听见她进来,抬头笑道:“景琛,梅姑娘找了你一下午,你可看见她了?” “她在大院盛饺子呢,我俩下午在湖边说话。”景琛把自己的大氅脱了盖在她腿上,抱怨道,“你怎么穿这么少。” 景钰看着自己背上被众人披上的各色氅衣,无语半晌,转头又道:“你过来看看这个图。下一步,我猜义父应该会让通州和湖州合兵,趁着天气彻底冷下来之前,南下攻京城。宁王虽然不在了,但秦州还是个威胁,因为宁军自从寿山一战后就按兵不动,或许是还在观望着,不能掉以轻心。为此,我们最好一边南下,一边从江州和雍州调些兵来,守着湖州和通州,防止宁军偷袭。你觉得呢?” “你指哪我打哪,按你说的办就是了。”景琛摸了摸他的手炉,发现不怎么热了,拿过来又添了几块炭,塞回他手里。 梅十三两只手各端着一盘饺子,左臂肘弯夹着三双筷子,右臂肘弯还托着一盘,脚尖轻轻点在门上,开了一条小缝,转眼间闪身进去,没漏进一丝冷风。景琛接过两盘,放在八仙桌上,把上面成堆的图纸和书都收走,给她腾地方,然后把景钰手里那张也抽走,叫他过来吃饭。 三人各自坐下,边吃边聊。不久,众将领全都端着饺子进来,找地方坐着,唯独把八仙桌的主位和正堂唯一一把太师椅空出来,心照不宣地没人坐。 人齐了,景琛作为大将,自然要代替左云说两句。她站起身来,咳了一声,方才聊天的、吹牛的、埋头吃的,都停下动作,等她开口。 “诸位,半个月前,燕王殿下在寿山大胜,不仅杀了宁王,还拿下整个裕山南麓。如今,北边算是没什么威胁了,也就是说,咱们马上就要南下,准备进京了!” “今天呢,是立冬,虽然身在南方,可咱们都是燕州的人,干啥都按咱燕州的规矩来。大家敞开吃,管够!有想往燕州老家寄信的,晚点把信留下,明天统一寄出去!好了,就这样,吃吧!” 立刻有人问道:“景将军、景公子,燕王殿下和咱们在通州的弟兄,都还好吗?” 景钰笑道:“都好,都好。这几天只管好好休息,等到下一次休息这么久,就该是在京城里面了。” 众人立刻热火朝天地吆喝着“燕王殿下威武”“燕王殿下万岁”,略微安静下来一点之后,突然有人问了一句“景将军和景公子是不是都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 这声音一点儿不大,可是问的不是时候,刚好在没人说话的那个点上出了口,于是所有人都听见了,霎时鸦雀无声。景琛的脸一点点红透,景钰则一言不发,梅十三见状笑着问众人:“怎么没人问小女子呀。” 底下众人脸红的像火烧着了似的,只听得陆陆续续有人鼓起勇气,开口道:“梅姑娘若是肯赏脸,明日要不要同去湖边走走?” “你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梅姑娘别管他,今天晚上城里放焰火,梅姑娘要是有空……” “你可闭嘴吧,自己撒泡尿照照谁才是癞蛤蟆,哪只天鹅有梅姑娘一半儿好看,我他妈跪下叫奶奶!” 这时,外面一阵天光大亮,紧接着连续传来“嘭”“嘭”的声音,争吵的众人都安静下来。等景琛给景钰披上毛毯,梅十三才起身去开了门。 金丝菊开在墨蓝色的夜空里,耀眼了一霎那,花瓣稍纵即逝。紧接着,火梨花千树万树齐放,映的天上青云如同赤霞。将要消失之际,连片的翡翠流苏抛向云端,四散时似流水瀑布,落地时又纷纷如雪。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你不要散掉。”景琛握紧景钰的右手。 紧接着,梅十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对他道:“听你姐姐的话。” 景钰低下头,笑意在他眼角凝结成珠,却迟迟没有滚落下来。许久,他才道:“好。” 次日,湖州城门口。梅十三披着雪白的纱笠,拎着一个很小的包袱,笑着对景琛说:“琛儿,等我回来,我们再去槐香阁看看吧。” 景琛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以为她要去江州,所以正好想起这个遗憾来。于是她点点头道:“十三,你早点回来。” 她站在城门口看梅十三远去。 梅十三没有回头,纤细的雪白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氤氲的晨霭里。
第七十一章 孤山 十月十五,黎明,通州。 左云穿着月白银线仙鹤缎圆领,提着雁翎刀,行走在一片翠绿欲滴的竹林里。 这件衣服是从鹤仙楼带走的,和他在王府里的那件常服一模一样。进京朝觐出发前那一晚,左星见过一次、过目不忘,看来是原样仿了一件。 左星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有意的、无意的。他总是记得他大大小小的习惯。 不知从何时起,左星的存在变得像空气一样,可以无视,不可抽离,所以他最近偶尔会觉得寂寞。曾经,他独自站在峰顶上四处环视,只找到了站在另一个峰顶上的左星。十五岁那年遥遥一望,从此互相利用、互相提防,有时身体纠缠,偶尔拔刀相向,很少流露温情,从未诉说爱意。所以他们是兄弟,是宿敌,是床伴。 不是爱人。 如此便可。他原本只是需要一个有资格与他下一盘棋的人。 他早就知道左星对他的欣赏、好奇、独占欲、掌控欲,鹤仙楼的幽禁是左星蓄谋已久,他也能理解。如果只有这些,那他和左星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 可是,为什么非要在除夕跑到秦州来,还一路找到红玉坊。他来干什么,他又体会不到什么叫每逢佳节倍思亲,也没人知道那是娘的忌日。 只是听人说除夕是团圆的节日,知道他形单影只,就来了么。 明明是块冰,冷到极点时捂在手心里,却是热的。 我亦飘零久。 不经过他同意,趁他熟睡、抑或趁他受伤对他做那种事,两者没有区别,都是混账,不值得原谅。况且,左星终归挡在了他的路上,他该庆幸自己在还下得去手时,下了手。 可是为什么左星死了,他会怅然若失,就好像灵魂的一部分随着他的死,消散于天地之间了一样。 可是,落子无悔,覆水难收。不能带着情绪上战场,否则会死。 许泰来找左云时,看到他正在舞刀。他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靠在一根竹子上,静静地驻足看着。 他记得,似乎从年轻时起,每当殿下心中有郁结,就会像这样找个安静优美的地方舞刀。殿下总是那么游刃有余,所以最初和他并肩行走的人,最终都跟在了他身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但殿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困顿的时候,但他不能表露出来,别人会觉得惊讶,然后说,没想到你也没那么强。 殿下一个人站在峰顶上,太久、也太冷了。可是,自从宁王出现在殿下身边以后,殿下就很少这样一个人排遣积郁。殿下和宁王的关系错综复杂,不能按照常理判断,但哪怕是旁观者也能看出,他们是彼此的不可替代。他们所在的世界本就在五行之外,那里极寒而无光,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火,谈不上温暖,但可以照亮。 可如今,殿下又要独自燃烧了。 刀锋擦着纷纷落下的竹叶而过,却没有伤到那翠绿分毫。没有刻意去闪避,只是那刀风如同行云流水,因为含蓄了悲戚,所以收敛了肃杀。月白锦缎如同水银泻地,随他修长身影旋转而流泻光华。他如同一轮明月,自九天落入凡间,徘徊于这片终年不衰的欲滴青绿之中。束起的乌发肆意回转飞扬,仿佛画中的水墨笔触,笔走龙蛇,飘逸而灵动地描摹他挥舞出的每一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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