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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世间既然有切肤之爱，那必定也有刻骨之恨，细究起来，恨似乎还更悠远绵长一些。他肖想了左云十三年，占有了景钰四年，纵使他有一天死了，他们还要用一生来恨他。 多么划算的买卖。 “景琛！”左允杨笑意森森，扬声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景琛看见梅十三绣鞋踩在墙垛边缘，浑身发抖，闻得此言，怒道：“她是我心爱之人，不许你如此对她！！” “心爱之人？”左允杨扬起一边眉毛，只觉可笑至极。 “你心爱之人从未对你敞开心扉。你以为的因缘际会，实则是她步步为营；你以为是萍水相逢，却不知她与你青梅竹马；你只道她今时今日对你好，却不知她背的是你们景家三十多条人命债！” “她还她的债，你还把自己搭进去抵，何其愚蠢！！” 梅十三闻言，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景琛怒吼：“你到底在说什么？！”却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喃喃道：“青梅竹马？” “她叫陈燕！！”左允杨狠狠一推，声如地底中来，“杀你全家之人！！！” 景琛满心满眼都是梅十三从三十尺之高的城墙上跌下来。她根本没思考左允杨说的什么，她只知道纵使是梅十三，这个高度跃下若是没有借力，也会死。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枣红马惊奔而出，如同一道赤焰，转瞬已至城下。景琛屈膝，双足离蹬，手臂灌力，撑鞍轻跃，随即俯身蹲伏于马鞍之上，双腿全力一蹬，整个人长虹贯日一般纵身而起。 她抬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如同一片残破的羽毛般落下，阴影遥遥投在她脸上。这一跃太急，蓄力不够，哪怕竭力伸臂，离梅十三还有将近十五尺之远。 这样下去她们会一起死于坠落。 她急中生智，猛地抽出背后双斧，抡圆双臂，以开天辟地之势劈进城墙。随后，引体卷腹，力道凶狠地足蹬墙壁，让自己整个人凌空转身，腾飞而出，直到接近了那翩跹的白衣身影。 她在半空中如同溺水之人般伸出双臂，直到将她揽入怀中。 期待之中的了断没有到来，梅十三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一双毅然决然的杏眼。 失重感瞬间消失，枣红马接住她们二人，向大营飞驰而去。“锵”的一声，锁链将两柄重斧抽出城墙，逶迤拖在马后，黄沙翻涌而起，如同飞鸟振翅，又如同腾云驾雾。 整个燕军大营爆发出迎接天神归来般的山呼海啸。 可是，恩消怨了，恩断义绝，两字之差，千里之遥。 “对不起呀，一直没有告诉你。”梅十三在她怀里，凄切笑道。 过了良久，景琛道：“小燕子死了，陈燕也死了。”梅十三双目慢慢睁圆，景琛仰头看天，没有看她：“我只认识叫梅十三的。” “她劝我别死，救我弟弟，在北地解我寂寞，在江南听我诉说。” “我们都……吃了很多苦。”景琛珠泪化在梅十三脸上，泣不成声，“……才重新在一起了。” “是你叫我为自己、为当下活着的，你反倒……做的最差！” “真是差劲……” 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第七十四章 复活 十月二十七，京城外。 左云站在巢车之上，远眺京城城楼。 左允杨倒也多少有些天子守国门的觉悟，寸步不离城楼。城中已经乱成一团，素日里吵吵嚷嚷的文武百官这时候反倒安静下去。唯独祁永元和于子滕还算有点骨气，他们虽然于调兵遣将几乎一窍不通，但至少能帮皇帝安排城墙上的物资运输和人员往来，守军勉强还算井然有序，不至于大敌当前自乱阵脚。 “梅姑娘，似乎昨天我不在大营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他回头笑道，“你可想好了如何解释？” 梅十三有些心虚地看着未来的岳父大人，支支吾吾道：“嗯，殿下，千错万错都是小女子的错，琛儿和景钰已经轮流骂过我好几天了。” 她扯手绢似的捏了捏水袖，又道：“还有，是小女子求宁王和您保密我与他们二人关系的，所以……” 景琛突然从她背后冒出来，怒道：“所以你谁都不告诉，一个人跑到皇宫里去送死？！” 梅十三猛地一个激灵，扑上去抱住她腰：“琛儿，宝贝儿，我错了，我怕你不要我……”说着，秋水剪瞳盈盈抬起，直勾勾看着景琛的杏眼，有意无意地露出脖子和手腕上的绷带，景琛心软地轻轻碰上去时，梅十三就“嘶”的抽气一声。 左云笑而不语，直到梅十三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景琛才尴尬道：“咳，义父，吕公车架好了，要用么？” 左云抱臂靠在窗边，垂眸道：“景琛，你知道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吗？” 景琛不解这话，正要偏头问梅十三，景钰也上了巢车，替她回答道：“攻心，是吗？”景琛明白过来：“让城里的人产生畏惧？”景钰把她话接过来：“对，我们打进城是早晚的事，但要让义父名正言顺地登基，最好让尽可能多的人主动投降。” 左云颔首，望向巢车之下，看着木之远指挥人将那吕公车缓缓向城门推去。木之远抬头望向他，左云示意作战开始。 城楼上的守城兵看到成排的重型火炮被运至前线，犹如蛰伏在燕王脚下的狮虎，血口大开之时，声若滚雷惊天，紧接着炮弹如流星陨地，尽数轰鸣在城墙之上，甚至很多越过城墙，坠入城中，焚烧起房屋和守城兵马的粮草。冬季天干物燥，硝烟辣目，火势灼人，祁永元见状，立刻咆哮着命人坚守城墙，不可自乱。 然而片刻后，趁着火炮填充，第二波攻城火箭被点燃，同时后方弓箭手列阵，半蹲在地，张弓搭箭。木之远手臂挥下，流火与箭雨一同升入长空，互相引燃，声势惊人，如同倾盆暴雨一般，直直淋劈在守城军头顶和城楼上。许多士兵顷刻间身中数箭，烈火焚身者不计其数，城楼转瞬被吞没在火海之中，城墙上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皇上！”于子滕在一片浓黑的火烟中找到了不停咳嗽的左允杨，“请皇上速速回宫，这里交给臣等！” “朕不走！”左允杨眼神凌厉，语气坚决，抽出腰间宝剑吼道，“朕在这里，后退者，斩立决！！” 下一刻，和城墙一样高的巨车迎面而来。左允杨看到吕公车第三层中是景琛和一众燕山左护卫士兵，立刻将剑直直对准她，咆哮道：“杀此女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围绕在他身后的三十余个士兵立时振奋，杀声大作，举戈持枪一拥而上。 左允杨本以为车中所有人都会倾巢而出，谁知吕公车仿佛是专门为了把景琛送上来一般，待她下车后，甚至还稍微后退了一些。 他只看到硝烟之中，先后踏出两只齐紫色的长靴，紧接着景琛整个人浴火而出，身披重铠，双臂各自擎着一把弧刃犹如新月的重斧，两手柄之间以伸缩铁链相连。炮火连天之中，寒光如同蜿蜒银蛇，将她拱卫其间。 她淡然一扫左允杨身边逼视着她的士兵，眉刚目烈，神色冷峻，语调阴沉。 “狗皇帝，纳命来。” 士兵们下意识地向后撤退着，却又对上皇帝的锐利视线，只得一鼓作气，大吼着冲向景琛。她用右手握住那铁链，眨眼间，重逾百斤的双斧旋转如同涡轮绞肉的叶片，将最靠近她的士兵头颅绞入其中。 脑浆四溅，断肢横飞，人的身体转瞬被打成血雾，尸骨无存。 紧接着，她就着斧刃的转势，将那薄片般的银光高举过头顶，微微矮身，铁链突然伸长，眨眼间将她周身五尺之内所有人或削去天灵盖、或直接斩首，更有甚者被生生腰斩，脏器铺底，血流成河。 不过弹指之间，三十余人，无一幸免。 如此凶残的杀招简直闻所未闻，左允杨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浑身战栗，脸上血色褪尽，方才明白为何连那吕公车都避她三分。 这样的人，以一敌百也作笑谈。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易如反掌。 银光最后轻巧一转，甩干净刃上的血肉，重新收拢回她手心。铁链被拆下，一手一斧，她看着群起向她冲来的士兵，眼中没有半点犹豫，立即开始第二场屠杀。 斧头自重奇大，使用者又是天生神力，光是掀起的风势就足以将人开膛破肚，遑论直接以肉身去迎那锋锐？她用双斧举重若轻，如同挥舞自己的手臂，整个人仿佛一团紫色烈焰穿过人海，将所有生命燃烧吞噬殆尽。 等到血雾硝烟略微散去，可见的视野内站立者寥寥，左允杨已然不知所踪。景琛此来本就是为了恐吓敌军，此时又是单枪匹马，纵使心中恨意滔天，也知穷寇莫追。她原地警戒，等着吕公车缓缓靠近，见机会来了，准备接应自己的士兵上城墙开城门。 谁知此时，她突然在浓烟之中看见一串黑色连珠似的形状。她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边伏地边喝道：“是火铳，全员卧倒！！” 炮火擦着她头顶过去，随后她就地一个练滚起身，趁着敌方重新装弹，凌空飞跃上吕公车，举旗求援。大营中的许泰早有准备，待到景琛等人全部掩护好，下令向城墙放箭，火铳手立时全军覆没。而正在此时，大量步兵持盾上了城墙，补充上缺损兵力，如同野火后生出的离离原上草，吕公车上的士兵已经无隙可乘。 战机已失、恋战无益，只得先行回营。 大营中，左云立于巢车之上，看着的却不是京城的方向，而是另一侧。天边一片混黄，如同沙尘暴一般。这里是江南，顶多有不成片的沙地，若非人为，如何起这种程度的扬沙？ 有什么人的军队，正在靠近京城。待那黄风略略接近，他才看到，那军旗之上，写的是个“宁”字。 为首之人，玄甲黑衣乌马。
第七十五章 江山 时隔不到两月，宁燕主力再次隔河相望。今非昔比，河已不再是裕河，而是京师护城河。 阴天微雨，皇宫清闻殿中。满朝文武如今神色各异，主张坚守者有之，进攻者有之，而更多人一言不发，默默观察着皇帝山雨欲来的脸色，心中思虑的只有自己的退身之路。 左允杨突然嗤笑一声，狠狠一拍桌子，众人争吵声顿时消弭，听得他道：“朕这两个叔叔，真是说不清楚。四月，燕王诈死，后来才知是宁王陪他做戏。九月，宁王众目睽睽之下被燕王一刀插心，如今十一月，他又复活，还卷土重来了！” 于子滕立刻接话道：“皇上，臣以为，此次宁王复活一事，和当初的燕王诈死有本质区别。” “说下去。” 于子滕神色凝重：“此番对于燕王来说当属意料之外，他对宁王确实有杀心。或许燕王诈死，对宁王有利，但宁王诈死，对燕王有百害而无一利，他绝不会从旁协助，更别提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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