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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永元上前一步道:“皇上,此刻我们不如作壁上观,等他们鹬蚌相争之时,再渔翁得利。” 护城河远岸,宁军大营。 左星正襟危坐于点将台之上,依旧是玄青水龙纹蟒袍、黑漆顺水山文甲,腰悬潜渊剑,手中却多了一杆细长的七星云纹乌金色烟管,面孔朦胧在在水蓝色烟云之间。 “殿下。”秦六抬头仰视他道,“您真的要独身去和燕王谈判吗?” 钟九也肃然道:“殿下,请您三思。寿山一战,您失血过多,心脉虽然已经医好,可肺部未痊愈,至今仍需以温补药烟调养。若您与燕王再交手时,突发贫血之症或是呼吸困难,后果不堪设想。” 左星慢慢搁下手中烟管,淡然道:“他不会再杀我。” 护城河近岸,燕军大营。 雁翎刀在左云手中腾挪移转,他身后是赤红“燕”字遍野的九州山河图。 “殿下。”木之远问道,“您已经决定好与宁王谈判的地点了吗?” 左云手中刀风收放自如,挑眉笑道:“护城河与莅江交汇之处,恰好有一汀洲。” 许泰俯身拱手,道:“属下等,在此恭候殿下归来。” 大江东去,野水苍茫。流云止步,东海平浪。 “一刀割喉,与穿胸而过。”左星执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究竟有何不同?” “重伤未愈,还单刀赴会。”左云指尖一枚白子,点在黑子之侧,“三哥何必问我?” 左星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左云掌心之中,垂眸道:“当断则断,如若不断,反受其乱。” 左云抬手一收,匕首入袖。左星抬手拨开他额前散发,注视他双眸良久,低声问道:“你在等我的死讯,还是等着我回来?” “有什么不一样吗?”左云垂眸道,“你死我生,你不死,我亦不亡。” “当真如此?”左星附在他耳边,声音渐渐带上笑意,“我‘死’后,你没有孤鸾舞镜、怅然若失?” 左云眉头轻皱,一言不发,猛地扯过左星的衣领,吻了上去。 野心,自当山河尽揽、日月入怀。可真当他手握万里江山,却割心上一隅以许人,那人亦不问封疆列土,安之若素。 阴谋,不该振聋发聩、光明正大。可真当他凝视着那桃花潭水深千尺,本该潜渊而入,却终归徘徊天光云影之下,弱水三千取一瓢。 两度拱手让江山,为的是同一个人。 二十万大军压境,炮声如洪水淹城,蹄疾可撼山移岳。硝烟中火星飘转,如同灼灼桃夭。灰蒙蒙的天地之间,为首一人佩剑执缰,一人提刀策马,一人青衫,一人紫甲,一人白衣,身后万人同时下马,叩首三拜。 “皇上万岁!燕王万岁!!皇上万岁!!!燕王万岁!!!!” 史载,宣定四年十一月初九,宁王率所部投诚燕王。御马监开门,燕王进京,是为庆武成祖皇帝。帝自东阳门策马入京,宁王步行而入,为帝牵马。百官知军中有杀神,见四下火起,闻炮声隆隆,皆举家跪于皇城之外,恭迎新帝。 东阳门通洪图道,洪图道尽东华门。东华门接汉白玉,汉白玉穷清闻殿。 殿中,朱漆方台失色,金漆屏风碎裂。宝象甪端、仙鹤香亭,逶迤铺地无人收。髹金雕龙木椅上一人仰卧,手中仗剑,斜冠散发,满面疏狂。 左允杨头枕在龙椅扶手之上,见到三人步入大殿,深深地看了一眼景钰,就将头微微偏转向另外二人。 他看到左云的表情瞬间由平淡变得狠戾,暗红蟒袍周身仿佛浮动起一层血光,握着刀鞘的拇指下意识地抬起了刀锷,露出一线寒光。左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却无端阴鸷而冷酷,眼眸如同没有半点光芒的深海,被他盯着的人只感到粉身碎骨般的沉重、和仿佛要窒息而死般的痛苦。 左允杨不由得遍体生寒。 可是那两人周身的杀气一瞬间就消失无踪。左云换上了他素日里漫不经心的笑容,没行大礼,而仅仅是拱手道:“臣燕王左云,参见皇上。” 左允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颤声道:“四叔……我很想你。” 左云缓缓走近他,直到可以面对面地俯视他,才沉声道:“是吗?” 左云抬起右臂,缓缓从左星腰间拔出潜渊,转交景钰之手。随后,对左允杨漠然道:“你若有什么话要留,便留给他吧。” 左允杨笑了,把自己的宝剑丢在地上,倚靠着椅背坐起身来。 “景钰。”他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你有多恨我?食肉寝皮?挑筋削骨?剖腹挖心?千刀万剐?”他伸开手臂望着景钰,满眼都是悲凉:“反正终有一死,死于你手,也算善终。” 景钰深深凝视着仇人穷途末路之惨状,反倒既无言语,亦无举动。左允杨等了许久,才慢慢看向始终袖手旁观的左星,喃喃问道:“三叔,你我究竟,有何不同?” 他慢慢站起来,与左星对面而立,猛地出手抓住他衣襟,眼中有狰狞血光:“你我,分明都不懂爱人之道,为何你得偿所愿,他却连正眼瞧我、给我一个了断都不愿?” “告诉我!!” 左星无言以对。 左云出手如电,刀鞘如同长鞭削在左允杨手腕上。左允杨手臂发麻,不得不松了手,跌坐在地。左星抬手搭在左云腰上,静静凝视着他。左云略微抬眸与他对视,随后又看向景钰。 景钰握着潜渊的手一直微微颤抖着,良久,他把潜渊还给左星,转头最后看了左允杨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便不再回头。 “你既然手中有剑,又何必劳动潜渊。” 当日,宣定帝自刎,史称燕宁宫变。 次年正月,燕王登基,改元庆武。
第七十六章 洞房 登基大典从辰时办到未时,大宴也将近戌时才结束。左星早早离席,在寝宫华容殿等了左云将近两个时辰,才等到他回来。 其实也不差这几个时辰,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一个多月前,他目送着左云信步走上清闻殿前的长阶,双腿交叠坐在龙椅之上,笑意盎然地接受响彻天际的山呼万岁,将所有靖难有功的宁燕两军将领加官晋爵,将来朝贺的附属国使团献上的奇珍异宝尽数收下。一个月间,左云有条不紊地计划着北修长城、中疏运河、南平流寇、东下西洋、西驱鞑靼,从容淡定地修缮京城、大赦天下、赈济百姓、整顿禁军、重设内阁,心狠手辣地将不臣服的宣定旧臣们贬职出京、流放充军、凌迟处死、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最后,他对他说,三哥,留在这里陪我。 当野心得偿所愿,阴谋便收刀入鞘。从此他是天下人的天子,但他是他一个人的左云。 左云推门进来。衮龙袍肩头有金线密织盘龙纹,和白玉腰带一上一下衬的他宽肩窄腰。石青色绒串珠朝靴长及膝盖,勾勒出他笔直修长的小腿。华贵瑰丽的服饰自然极适合他俊美无俦的容貌,可惜少了些素日里的随性张扬,显得太过严肃庄重。 走到左星面前,左云摘了翼善冠、碎发散在额前,除去了金镶玉的发箍、长发披在肩头,随后对左星展颜一笑。 他又变回了平时的他。 左星轻轻拥住他,在他耳边道:“臣左星,恭贺皇上大喜。” 刚才左星早退了宫宴,声称是要回宁王府处理事务,实则打的是提前回华容殿布置房间的心思。此刻,高高低低的桌案上皆放着紫檀雕花玻璃灯、点了花烛,殿顶的碧色琉璃宫灯被换成了鎏金大红宫灯,明黄色的床幔帷帐也撤了、换成龙凤呈祥纹的红绸。算上左星身上的深红色玉簪紘缨皮弁,原本金光灿灿的寝宫如今尽皆氤氲在赤色暖光之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三哥,”左云说,“是不是还少了什么东西?” 左云变戏法似的,从护臂里抽出双喜纹样的方形喜帕,把那喜帕盖在左星头上,笑着拉他朝“洞房”里走,把他推靠在床柱边,温柔地吻他,动作很轻,没有拉到左星胸前未愈的伤口。 许久后,两人分开。左云推左星肩膀,让他平躺着,俯身吻他胸前的绷带,随即跨坐在他腰上。明黄色龙袍将退未退,只露出胸膛和手臂,其余全部蜷在腰间,每一道或深或浅的衣褶都在勾勒他流畅的身体线条。 都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可是春光乍泄却一瞬定格左云的容颜上,模糊了光阴荏苒,淡去了物换星移。在左星眼里,无论过去多久、经历什么,左云始终如一,甚至随着时间流逝愈发美不胜收。那双桃花眼清浊二分、明暗参半,看所恨之人时汹涌澎湃,看所爱之人时波澜不惊。 或许左云的确年华永驻,又或许是左星离他太近、看他太久,所以不曾察觉岁月蹉跎。 他能描述出对左云的感觉,却叫不出那感觉的名字,盖因生来就缺一块灵魂,所以懂人心而不通人情。所幸左云的魂魄早也残破不堪,而他们的缺口恰好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彼此。 左云慢慢以坐姿将左星纳入自己身体,忍耐不住时闷哼一声,低头轻声道:“三哥……” 那声“三哥”像把锋利的剪刀,猝不及防地剪断了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线。左星双手握住左云的腰,狠狠一挺身,随后支起上半身紧紧拥住了他。胸前伤口的血氤氲开来,混着汗水打湿他们紧贴的胸膛,夹杂着唇舌纠缠、翻云覆雨的水声,旖旎香艳之至。 左云伏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喘息着道:“三哥,你说……我该让你……嗯……位同副帝呢,还是让你当个……闲王呢?” “除你之外。”左星吻他眉心,“别无所求。” 两个时辰后,整个宫殿才渐渐安静下来。左云先去洗澡,过了一会,左星无声无息地拿着一个白玉酒壶进来,倚靠在浴室门边,静静地隔着水雾凝视着他的侧影。 左云穿着中衣,背对着门站在浴桶中,水面只到腰际。肩膀处的衣料被蒸腾的水汽打湿,而腰胯处的衣料则是浸透了水,严丝合缝地贴在劲瘦的窄腰上,深浅不一地透出雪似的肌肤。精致完美的侧脸线条氤氲在白汽之中,如同雾里观花、水中望月,又像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出浴图。 左云拿起一个木瓢,舀起水自头顶淋下,微微蜷曲的墨发以水为梳,渐渐捋直。此时连肩背衣料都湿透了,水淋淋的褶皱丝丝入扣地勾勒着他身材。肩宽而不厚,腰细而不纤,手臂肌肉流畅,脖颈线条修长。隔着半透明的衣料,背上的伤痕尤其清晰分明,因为水汽的润泽而隐约泛红,衬的肤色更加白皙透亮。 不一会,左云注意到左星,回眸一笑,转身面向着他。此时身体正面的风光一览无余,长发被拢至右侧肩膀,丝丝缕缕地贴合他雪白的脸颊、颈侧、胸肌,如同墨泼在蓝田暖玉上、顺着纹理缓缓氤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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