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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人悄声问道：“指挥，那鼓是干嘛的？”佟海撇他一眼，低声笑道：“乐坊排了首极其壮阔的新曲，今日献给皇上。燕王不是准备大军压境吗？皇上今日就要杀杀他的威风，壮咱们自己的士气。”那人听了，连声赞妙。 殿内。见众舞女到场，各宫妃子纷纷议论起来。 “姐姐，头前那女子水袖奇长，倒是好看的紧。” “妹妹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见近日皇上烦忧燕王之事，特地命人叫来京中会作水袖击鼓的班子，再配上威风凛凛的新曲，皇上听了肯定高兴！” “还是皇后娘娘最懂圣心，真是别出心裁呀。” 高丛芸对左允杨笑道：“皇上，这新歌舞尚未命名，不妨您听完看完，亲自赐名？”左允杨颔首道：“皇后有心。” 高丛芸轻轻拍手，为首的舞女走上前来。左允杨瞥见那雪色衣摆，恍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却见是个极柔美的女子。 风簪雾鬓，弱骨纤形。肩似削成，腰可约素。手若柔荑，颜如舜华。衣袂飘然，玉洁冰清。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一派富丽堂皇之中，唯她清丽出尘，见之忘俗。 不是他。 罢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舞不舞，美不美，都无关紧要了。 乐师们手持丝竹管弦，其中不少人还捧着小鼓，列坐大殿两侧。以那女子为中心，十数面高大彩鼓环绕一圈，唯独面向帝后二人的一面空了出来，供他们观赏。 忽闻四面八方小鼓声起，密密匝匝，众人视线全部汇集到大殿正中一人身上。 折纤腰于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白衣清泉涧，凌空一字马，腿如莲茎，裙如莲叶，面如芙蓉，袖如凌波。 琵琶声起，九拔一挑，四拢四捻，正应九州大同，四海承平。众人闻之，都是面露喜色。 忽见，水袖飞掠，壮然击鼓，撼山移岳，动地惊天。身如风卷，鼓脚如麻，率意而为有之，严整慷慨有之。 箫声清透，横笛悠扬，编钟空灵，自天边来。恰逢小鼓声密，哒哒若马蹄，簌簌如披甲。陡然，尽皆收声，无声胜有，叫人心头陡空，恍然如见千军万马按兵不动。 霎时，琵琶声斗转直下，一派肃杀，拨弦如影，疾声如催。唢呐破天，直上云霄，似见一人长刀出鞘，纵跃上前，破阵而出，匹马当先！少顷，万马奔腾，刀光剑影，飞沙走石，磅礴峥嵘！ 闻者悚然，寒栗战战，又观舞者，更是肝肠寸断。转似胡旋，袖若飞刀，鼓动渔阳，惊破霓裳！千乘南行，锋锐崔嵬，黄埃散漫，城阙生烟！ 良久，舞毕乐收，那女子走上前来，欠身行礼。 高丛芸背后已然透凉，如大梦初醒，微微沉息，才问左允杨道：“皇上，歌舞之名，该当如何？” 左允杨看着台下女子，神色微冷，沉声道：“天子守国门，如何？” “皇上。”那女子水袖一挽，兰花指一挑，低眉柔声说，“其实此乐此舞，本是有名的。” “哦？"左允杨撑头笑道，“何名？” 梅十三抬头，嫣然一笑。 “秦王破阵乐。” 寒光一闪，她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左允杨大惊，厉声喝道：“护驾！！” 佟海和曲休闻声，立刻大开殿门，提刀上殿，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到。直到左允杨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娇笑：“在找小女子吗？” 梅十三倒悬在鎏金房梁之上，白衣随风而动，周身仿佛有流光环绕，头上珠簪微微摇曳，如同水珠落入汪洋。又是一晃，如同白蝶合翅，再次消失。 左允杨眼前闪过一道红光，随后血溅三尺。 梅十三足尖落在帝后二人眼前的桌案上，有些惊讶地看着高丛芸重重倒在左允杨膝头，喉间一道入骨三分的猩红，甚至艳过她身上的霞帔。没想到皇后竟肯舍命相护，梅十三皱了皱眉。 佟海和曲休举刀向她冲来，她只不屑地一笑，水袖如白蛇，卷上两人脖颈，狠狠一抽，“咔嚓”“咔嚓”两声扭断。众暗卫如见厉鬼索命，一时竟然全部立在原地，无人敢前。 梅十三无奈地耸肩，匕首转瞬搭在了左允杨的喉间。 “皇上，恕小女子直言，您不太通音律呀。”巧笑倩兮，而声音森寒，“换做秦王本人，刚开头就听出来了。” 左允杨身体微微颤抖着，强自镇定道：“三角梅前统领，名不虚传。” “谢皇上。”梅十三安然受之，“现在，您能不能让那些人走开呀？小女子好怕。” 左允杨眼中猛地厉光一闪，随之狡黠一笑，道：“陈燕？” 形势电光火石之间逆转。趁梅十三愣住的一瞬间，左允杨猛地抓住她小臂，不顾颈间还横着匕首，将她狠狠过肩一摔。梅十三吃痛，匕首位移，只来得及在皇帝颈间随便一划，双脚便被迫离地，随后身后一把把刀架上她的脖子。 左允杨侧颈鲜血淋漓，大动脉却侥幸无恙。他对梅十三冷笑道：“梅统领，若没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还是不要当刺客的好。” 梅十三闭上眼睛，低头无言。 左允杨正待下令“押入诏狱”，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他皱了皱眉，心想是谁如此大逆不道，胆敢在大内纵马，殿门轰然大开，一个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倒地叩首。 “什么事？”左允杨冷冷道。 “皇上。”那人抬起头来，脸色惨白，绝望道，“燕王到城下了！” 晴天霹雳。 “什么？”一名妃子惊叫着站起来，“他不是还在通州吗？！” 左允杨猛地向后一退，立刻反应过来，回头对梅十三寒声道：“假消息。” 梅十三这才抬头，挑眉笑道：“彼此彼此。”
第七十三章 恩怨 拂晓，诏狱。 隔着重重石墙，都依稀能听到城外猛烈的炮火。梅十三带着重枷、依旧是那身舞娘的白衣，低头整理着目前的情况。 十月中旬时，燕王就料到整个京城的注意力会被万寿节转移，于是让通州和湖州的军队早早分批南下、走不同路线，而且夜间行军，才引人耳目地如此成功，打了京城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而她则一早就命人暗中截下从各地送往京城的军情塘报，换上“通州湖州按兵不动”的假塘报，朝廷则信以为真。 现在，只要等一个时机，御马监就能迎新帝进京了。 昨夜皇帝遇刺、却侥幸没死的消息，现在整个京城的三角梅估计都已经知道，无论是忠于燕王的、还是忠于宁王的。她来之前，京城中的势力是暗卫、御马监、三角梅，如今她大张旗鼓地出现，三角梅必定已经彻底分裂，分成以她和林舒为首的燕王派，和群龙无首的宁王派。有林舒在，燕王派按兵不动，不引人注目；她还活着，宁王派必定更加团结，拼命找她出来杀掉，同时和暗卫周旋。如此一来，哪怕没杀了皇帝，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计划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佟海这人最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杀了他，等于断了皇帝一臂。想来他们还不知道京中有三角梅和暗卫之外的第三方势力存在，而且离他们近在咫尺。 临行前，燕王告诉她侯国显是他的人，实在叫她惊讶。皇帝近侍、御马监大太监，就这一个人的份量，就抵得上半个三角梅了，何况如今御马监已经全是燕王的人。御马监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他们是三方势力中唯一可以假托皇帝之命上城楼，然后伺机开城门的一方。皇帝和文武百官真该好好检讨，为什么不把这些太监当人看，才叫他们舍近求远地俯首燕王。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御马监没有武力，哪怕和燕王派三角梅合作，开城门时也可能会受到宁王派的阻碍。现在，燕王派和宁王派如何角逐，才是问题的关键。 真是的，无论这天下怎么分分合合，都绕不开这两个人啊。 梅十三正在思考，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明黄色的衣摆。她抬起头，看到左允杨在她面前负手而立，她隐约看出，他手中拿的是一条鞭子。 “皇上驾到，恕不能迎，还请皇上见谅。”梅十三嫣然一笑，“您这生辰，过的可还愉快？” 她存心气左允杨，争取把他气死，好给景钰报那一枕之仇。 左允杨却置若罔闻似的，只道：“梅统领，朕这诏狱，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的很呀。”梅十三歪头一笑，“宁王的府牢，可比这里折磨人多了。里面的刑罚不全受一遍，小女子可当不上这三角梅的统领。” “话是这么说。”左允杨笑意森然，“可是诛心之刑，梅统领可曾受过？” 他让人开了牢门，把梅十三拖出来，摔在地上。紧接着鞭风如雨，全数刮在她身上最显眼的位置，鲜血几乎把白衣沁透成鲜红，梅十三却一声不吭。 “燕王的人，倒都是些硬骨头。这些个零碎折磨，一点用处没有。”左允杨冷冷道，“带走。” 梅十三被押解出诏狱，上了囚车，随后又被押上了京城城墙，向下俯瞰，是比她血衣还要鲜红的一面面“燕”字大旗。 一夜之间，燕军已经过了护城河，确实厉害。 “梅统领这么优秀的杀手，必定目力绝佳。”左允杨站在她背后道，声音带笑，“可看的清楚，阵前是何人？” 梅十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极目远眺而去，一抹熟悉的紫色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护城河边，景琛正扶着景钰仰望城楼，难以置信地看着熟悉的水袖迎风招展，血迹斑斑。 槐香阁之约。她以为去了江州的人。那句没有回应的“早点回来”。 原来真正要走的人，是不会回头的。 “十三！！！” 城楼之上。 自从景钰的身影出现，左允杨就像失去了眨眼的能力。那双凤目浑黑之中自有粼粼波光，如同深宫古井里，无数枯骨正在挣扎哀号着离开溺死他们的水面。面部肌肉僵硬而又有力地缓缓提起他殷红的唇角，只露出银牙的边缘，却仿佛诏狱的大门正徐徐打开。 他在笑，可没有笑出声。又或许是笑声太大，以至于无声。 梅十三看着他一点点弯下腰，直到整个人都伏在墙垛之上。他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尽管如此，她也能感觉到，他是在用眼神去描摹、去抚摸景钰的脸。 她看他正死死扯着自己的头发，听见他喃喃道：“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良久，他慢慢站直身子，转头看着梅十三时已然视线清明、面无表情。他看了她几眼，很快又笑起来，一把拉过她，随后将她推上了墙垛。 左允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只是觉得，既然景钰已经恨极了他，再恨他一些也无妨。况且，她们之间既然宿怨未了，又互相隐瞒，倘若以梅十三激的景琛狂怒崩溃，让燕军失一员猛将，至少能为京城守军拖延时间，统筹调配，并继续加固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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