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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阵幽风吹过,窗户微开,一切归于平静,仅剩被塞进衣柜的柳娘子浅浅的酣睡声。 —— 岑辗快步走出了临春楼,疑心地摸了摸藏在胸口的名单,再向城门方向走去,远远瞧见了那个熟悉的排满灾民的粥棚。 灾民见有人不排队,正想教训两句,但见他衣着不像是普通人家,只好偷偷低语,疑惑此人来意。 岑辗站在粥棚边向里张望,见陆寒知并不在屋内,遂对正在施粥的易小闻问道:“小哥,你家主子今日怎么不在?” 易小闻:“主子近日病重,大夫说了,需要好生静养。” “大善人病了?严重吗?” “难怪有些时日不见善人了,他可好些了?” 在百姓们的问候声中,岑辗将易小闻拉到了一边,低声询问道:“承蒙陆先生关照,铭毅受益良多,想当面表达感谢,不知小哥可否帮忙引见?” 离开潽县的那日,他发现自己又被人盯上了,一时仓皇无措,发现了埋藏尸骨的深坑后,心神便被案子引了去。 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那些“追杀”他的人明明身手极好,却一路和他保持着距离,又时不时发出声响,似乎是有意在提醒他。 而那个深坑的位置很是隐蔽,若非有心之人,极难寻其所在。 在返回越州城的路上,他沿途调查黑市,一路上极少碰壁,此事极为幸运,但最可疑的就是他太过幸运了。 如果消息这么容易就能得来,那这个埋藏了六年的秘辛早就能沉冤得雪了,何至于等他来解? 岑辗今日来寻陆寒知,其实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究竟是不是在暗中帮他的那个人。 虽没有证据,但陆寒知是他在此次查访河堤毁塌一事中,唯一一个帮助过他的人。 易小闻会心微笑,抱手微躬,“岑大人,主子正在养病,近日闭门谢客。但主子料到大人会来寻他,便命小人给大人带句话。” 岑辗赶忙道:“您请说。” 易小闻:“主子望大人不必介怀此事,他身为一介草民,只是想找个能为百姓说话的好官。他还想让大人记住一句话,山水有靠,行事大吉。” “山水有靠?”岑辗默念了几遍,想参透其中含义。 易小闻见领粥的队伍越来越长,便和岑辗拜别:“大人,小的继续施粥了。” 岑辗的心思全在那句话上,简洁地应了一声,沉思着向河道衙门走去。 他抬头看着“越州河道衙门”的匾额,蓦然醒悟,想必陆先生是在告诉他,王瑞诚出自司礼监,太子于蒋济钢有知遇之恩,而杨文晖的背后是敬王,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在其中孤立无援,其实不然,他也是有靠山的,建越两州所有无辜受难的百姓都站在他的身后,他是那个替百姓说话的人。 “岑大人。”杨文晖一听说偷偷出城的岑辗竟公然出现在了越州大街上,便想通自己派出的人手全都没了消息。 岑辗听到有人喊他,转身拜会:“杨大人,多日不见了!” 杨文晖冷笑一声,他还没问此事,岑辗就自己提出来了,便开门见山地询问了:“确实许久未见了,岑大人离开时也不知会一声,让本官担心了好一阵,不知大人近日去了何处?” 岑辗一脸惊诧,“杨大人何必隐瞒?下官都知道了。” 杨文晖当即警惕,问:“知道什么?” 难道岑辗已经知道那些人是他派去的了?可岑辗只有一人,是怎么从他的人手底下逃出来的? 岑辗笑了笑,“想必大人是担忧下官独自出行的安危,才派人暗中相护。这些下官都明白的,定会感念杨大人的恩情。” 杨文晖并未轻信岑辗所言,眯了眯眼,追究问道:“岑大人如今回来了,可是查到了什么?” “下官知晓杨大人待客有礼,只是这奉旨办差,哪有在一个地方一直呆着的道理?回头让皇上知道了,定要问罪下官的。”岑辗避重就轻地说着,欲将手里提着的礼物递给杨文晖,客气道,“出去走一趟,才知越州大好风光,下官还给几位大人带了各县的特产回来。” 杨文晖犹疑地打量着岑辗,一时间竟看不出对方的用意,伸手去接岑辗递来的特产。 岑辗突然收回,一副愧疚模样,“哎呀,是下官蠢笨了!杨大人和蒋大人在建越待了六年,这些特产定是吃过的,那这些下官就自己留着了。时候不早了,下官还赶着给皇上写奏疏,先行告退。” 衙吏看着岑辗走远,没明白刚才那些话的意思,纳闷道:“岑大人是在给您下马威?” 杨文晖冷哼,岑辗这是在暗指他和蒋济钢与各县衙都有关联,看来他的确查出了点什么。 “本官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衙吏一愣神,反应过来后答道:“属下遣人去各县衙问过了,岑大人去了以后,没提过治水的事儿,反倒查起了户籍档案。” “难道……”杨文晖惊色,旋即道,“让蒋总兵赶紧来一趟。” 而后他又叮嘱:“你们几个继续盯着岑铭毅,悄悄拦下他的奏疏,等本官过目后再送出去。” 衙吏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两人所言皆被暗处的人听去,不消多时便悉数传到了叶隐的耳中。 “主子,属下还听杨文晖和蒋济钢密谈,他们已经怀疑到岑大人在查迁户一事,已派人暗中销毁证据。”探子垂头禀报。 叶隐吹散汤药的热汽,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说道:“跟着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我们还没发现的线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人拦住,这次要留活口。” 语毕,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桌上,闷声落定。 “是。”探子又言,“主子,方才粥棚传来消息,岑大人果然去了。” “他真发现了?我没露破绽啊!”假扮柳娘子的暗探深感不解。 她和另一人来与主子报信,没想到主子对此事并不惊讶,原来主子早就知道岑大人会起疑心。 叶隐平淡道:“没有破绽才是破绽。” 两名暗探担心是自己将事情搞砸了,立即跪地请罪:“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利。” 叶隐摇头,“你们是按照我说的去做,将名单透露给岑大人,此事办得不错。” “可是……”暗探惶惑,他们这不是搞砸了吗,主子竟觉得他们办得不错?万一主子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叶隐却不担心,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要的就是朝廷肱骨的感激之情。” 此后道路多凶险,他费了这么大力气在岑辗身上,就是为了要一个保障。 除了岑辗,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远在海上征战的长安。 长安的往事曲折,却因脑疾一直无法恢复记忆,但他迟早要面对该面对的一切。既然直说他们过去发生了什么,长安会感到排斥而头痛,那就借别人的口,引长安自己去找。 况且高威筌心怀鸿鹄之志,将来必成大器,得了他的信任,对长安来说,也是一份助力。 叶隐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远眺,喃喃道:“也不知道长安的伤好些了没有?” —— 越州河道衙门。 衙吏躲在假山后张望,见岑辗所住厢房的烛火大亮,看起来像是还在拟写奏疏。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色,心中纳闷:“都这么晚了,岑大人怎么还没写完?” 却不知此时的厢房内空无一人,本该伏案撰文的岑辗早已趁着衙门轮值的空档从后门悄然离开。 王瑞诚抿了口茶水,审视深夜前来拜访的客人,笑问:“少卿大人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45章 靠山 “深夜叨扰,望王公公海涵。”岑辗不再遮掩自己的面貌,解开了身上的斗篷,向王瑞诚微微躬身。 王瑞诚瞥了一眼小太监,“还不快给少卿大人看茶?” 小太监含胸垂首道:“是。” 岑辗见小太监端来茶水,“多谢。” 已入深夜,王瑞诚却衣着穿戴整齐,仿佛早知道岑辗会来。他似话家常般和气道:“算一算,杂家有些日子没见着少卿大人了,大人近来可还安好?” “是离开了越州几日。”岑辗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放在了桌上,缓声道,“本官近日暗访越州各县城情况,草拟了一份奏疏。” 王瑞诚眸光一闪,而后伪作不解道:“少卿大人的奏疏差人快马送去庆都即可,不必深夜前来知会杂家这个河道监管。” 岑辗看王瑞诚在装傻,便用手指轻点了点奏疏,问:“公公难道不好奇本官都写了什么?” 受旨意赴任河道司法官的大理寺少卿深夜登门,是人都知道岑辗这是什么意思。 王瑞诚凝视着奏折,却依旧岿然不动,微笑着对岑辗说:“杂家问心无愧,何须多看?” 岑辗见王瑞诚还是不肯说实话,又从袖中拿出了两块石头,放在了奏疏边。 这是他从湑河里捞出来的两块石头,不论商会的人如何狡辩,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石料的材质有差。 石块一摆上台面,岑辗就看到了王瑞诚的脸色变化,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底气,说道:“王公公,不论河堤工事发生了什么,本官都希望公公能明白一件事。司礼监的天是皇上,只有公公的心向着皇上,这把刀才不会落下。” 他说着,将桌上的奏疏又往前推了几分。 王瑞诚开怀一笑,端坐着回道:“就算这奏疏上真有杂家的名字,大理寺也绝对查不出杂家行贪墨之事。少卿大人,没人比太监更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谁。” 岑辗噤声,心中顿时豁然,迁户的安置金不了了之,筑河工事又存在偷工减料,其中有多少公款凭空消失? 杨文晖兴建私宅,日日佳肴美酒,又有美人相伴,奢靡无度。蒋济钢在城外也有一处府邸,更是为河防营新修了两处校场。 身在局中的王瑞诚怎可能孑然一身? 王瑞诚既然说他知道司礼监有皇上直接管控,那意思就是,河道监管与河道衙门、河防营分的赃款并没有回到国库,而是进了皇帝的私账。 “少卿大人,您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是皇上的良苦用心。大人如此聪慧机敏,想来平步青云,是指日可待。”王瑞诚说着,两指搭在奏疏边缘,稍稍使劲将其推了回去。 皇上为何会让岑辗来湑河?一是因为他底子干净,不牵扯任何人脉和权势,就算真的在建越两州出了事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再者,太子与敬王在朝堂上暗自较劲,为保局势稳固,皇上需从中制衡,遂命司礼监负责河道监管。 国库是大齐之命,就算是帝王也不能轻易支出,户部也有账面记录宫廷开销,想要银子就只能从外面想办法。 以次充好确实不当,可适当减料看不出什么,也不会出发生什么大事。坏就坏在杨党贪得无厌,暗中与商会勾结,近乎抽了一半的利。 眼下湑河坍塌,偷工减料一事败露,皇上便想让局外人来收拾残局,既能保住皇庭威严,又能借机敲打太子和敬王。 只要岑辗能够忠心,皇上愿意许诺他大好前程。 他一言,想必名满庆都的大理寺少卿定能明白皇上的真正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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