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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咏想到每次常昇探望完老人家回来之后都骂骂咧咧地抱怨:“嘿下次我一定让老头儿妥协,必须让他见你一面,开玩笑!老子好不容易找这么个老婆,还不能跟他显摆了?” 再想起刚刚那个“二院”。 常昇默认了他前面说的那句“等在楼下”,常昇妥协了。 齐咏握手机的手紧了紧,探头吩咐了一句:“小冯,我有点急事要出门一下,今天能麻烦你关门吗?” 小冯边麻利地给客人结账边回:“知道啦——” 常昇独自一人靠在医生办公室的外面,他很想抽根烟,但他知道他不行,这是医院,他马上要去爷爷病房,他不能带着一身的烟味去见病人。 “是急性髓系白血病,”医生的话像是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从神情到语气,“血检的情况很不好,他血液里的原始细胞占了98%,”医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说实话,我没见过这么凶险的,家属还是要做好准备。” 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像是离得很远,都不像自己说出来的,语气有点冲:“什么叫做好准备,要做好什么样的准备,您是说今天,明天,还是几周几个月。” 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告诉他:“随时。” 常昇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他沉默了,他刚刚和他的叔叔们大吵了一架,常老爷子昨天发病,被救护车拉来了二院,整整一天多,没有人给他打一个电话,如果不是他今天下班早,顺利地买到了公司旁边那家平日里都要排老长队的限量绿豆糕,打算提溜过去给老爷子显摆显摆顺便用美味的糖油混合物贿赂一下他,看看能不能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循序渐进地继续聊聊终身大事这个事情。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他本来站在门口给老爷子打电话,被路过的邻居关切问:“小昇回来拿东西啊?老爷子没事儿吧?” 常昇当场就愣住了,问“什么”,邻居也没想到,下意识回他:“昨天常老爷子不是给救护车拉走了吗?是出了什么事儿啊?严重吗?” 常昇懵了,以最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给叔叔们打电话。 他跟叔叔们关系并不好,他爹是长子,众星捧月,教育资源和父母关注都倾注于一身,是常老爷子最得意的儿子,意外地和妻子一起死于车祸,他又从小被爷爷带在身边养,亲疏远近无可厚非。随着他慢慢长大,老爷子慢慢变老,叔叔们的关系也逐渐微妙了起来,如今老爷子突发重病,常昇没想到他们能连告诉都不告诉他一声。 如果不是他今天阴差阳错过来,会什么时候知道呢? 他刚刚对二叔吼:“谁在乎你们心里那些个弯弯绕绕,常立民,我告诉你,我tm不稀罕老爷子留下的东西,我也不想和你们抢,但你不能让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问你,你是不是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让我见。” 他二叔的脸色很难看,也吼他:“常昇你自己看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常昇只觉得气,气得连悲伤都不太感觉得到,气得浑身都在抖,但他没让自己继续和他二叔吵下去,他刚刚跟主治医生约了五分钟后聊病情,主治医生巡房要回来了,他得回去了。 于是他转身就走。 他没想过,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常域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八十来岁的人了还能自己驰骋着电动自行车每天去公司晃一圈耀武扬威,吹胡子瞪眼起来一点不比他虚弱,大部分时候他都吵不过老头儿。 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但这些话都没意义,病才不跟你讲逻辑,它要来就来,没什么道理可讲。 常昇想起来上周给爷爷打电话,老头子抱怨说最近吃嘛嘛不香,好像有点腮腺炎,常昇还嬉皮笑脸说“那一定是没吃到好东西,我对象做饭可好吃了,爷爷赏脸吃个不?”被常域骂骂咧咧地喷了一顿。 明明那时候就有症状了,明明他都说了他不舒服了,为什么自己不重视呢,为什么跟他打诨呢,为什么呢? 常昇几乎是从未感受到过这样的无力和后悔,他任由自己把全部力气靠在墙上整整两分钟,然后强行把自己从墙上拔出来,调动浑身所有的细胞让自己能支撑自己直立行走,一步一步往病房走去。 【39】 常域闭着眼睛在病床上躺着,明明没有多久没见,也时常视频,不知怎么的,常昇就觉得他的爷爷在这一天内老得不行,就像是一下子枯了的植物,他有点不知所措,爷爷比爸爸给他的印象深得多多了,爸爸在他脑子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爷爷却是真真切切的每一天。 他是一个理性的人,经受过那么多年的教育,被工作训练得不露声色和波澜不惊,但生离死别突然被抛到面前的时候,他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说来奇怪,他不太想哭,只是觉得无措,就像他刚刚无措地和医生说“钱不是问题您一定要用最好的治疗方案”,说完之后听医生说“我们一定尽力”的时候想,如果钱不是问题还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话,那该怎么办。 常昇惶惶然地坐在离老头子并不算近的地方,就这么看着他。 他来来去去风尘仆仆的,衣服上不知道占了多少脏东西和细菌,常域的白细胞很低,免疫系统几乎罢工,任何一场感染都能要了他的命,而昨天到今天,医生已经用上了市场上最强效的消炎药,等这个药也不再奏效,那便是黔驴技穷。 常昇突然很想见齐咏一面,他想要放空一会儿,但在这里不行,于是他翻出了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手机,看到一条四十多分钟前齐咏给他发的信息,回了两句,看他说要过来,只回过去两个字。 回完抬头,看到病床上的常域睫毛轻颤,像是要醒了,他一个激灵把手机往口袋一塞,盯着老头子的眼睛看,与他逐渐清醒过来的眼神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没说话,常昇一时有些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喃喃出一声“爷爷”。 常域“嗯”了一声:“来了?” “……对不起,”常昇眼眶有点涨,“我才知道……我,我……” 老爷子嗤笑出一声,开了口还是常昇平时熟悉的语气:“又跟你叔吵架了是吧?” 常昇像是小时候每次做坏事被他爷爷抓包后一样,两只手扣在一起下意识地板起脸:“我没有。” 常域声音里有笑意:“我还不知道你。” 常昇低眉顺目地垂眸不说话。 常域声音里带了点喘息,血液病发病起来尤为痛苦,尤其是晚上,他昨天折腾了一夜,今天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就这样过了一天,眼见着又快到晚上了,才换得这么点脑袋清明的时间,看到常昇也高兴,笑骂他:“我不让他们告诉你的,你跟他们闹什么?” 常昇用消毒液洗了两次手,这才敢上手去给他理被子:“凭什么呀,我偏要知道,我不但要知道,我还要给您捐骨髓呢,我跟您说,谁都不能跟我抢。” 常域轻轻拍拍他伸过来理被子的手:“霸道得半死,也不知道谁教出来的。” “还能有谁,您啊。”常昇拉被子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些,却不敢去看常域的眼睛。 常域笑了:“哦,有道理。”然后叫他,“别忙活了,坐吧。” 常昇坐到离他有点距离的椅子上,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当我傻啊,”常域也看着他,“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吗?能不能骨髓移植,还有多久,我很清楚。” 常昇听他说这个话,鼻子就酸了,“胡说八道!您又不是医生,懂什么东西!医生说有治疗方案就是有。” 常域静静地看着他,难得没在他呛嘴的时候喷回去,笑得有点慈祥,就这样看了他不知道多久,突然开口:“你那个男朋友……” 常昇呼吸一滞,他知道这是老头心里过不去的一个坎,但他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说不出“好,我一定找个姑娘结婚,您放心”这种话。 他骗不了自己,也不能骗常域。 常域还是很温和地看着他,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和纵容,很像他高中的时候撺掇整个班一起罢课被请到了校长室之后回家后的那次,老头没打他没骂他,只是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常昇突然有种预感,好像知道了常域要说什么。 然后果然就听到他说:“带他过来给我见见吧。” 常昇愣在了原地,他的情绪处理系统出现了短暂的故障,一时不知道该对这句话发表什么意见,好半天才接:“哦……哦。” “叫什么来着……什么咏……”常域皱起了眉头,像是在努力思考,常昇连忙接:“齐咏,他叫齐咏。” “哦,齐咏,咏,挺好的。”常域把这个名字在嘴巴里嚼吧了一下,说完这段,又觉得累了,眼皮重新耷拉下去,“回吧、回吧。” 常昇“嗯”了一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睡熟了,又坐了不知道多久,感觉自己积攒起一些走路的力气了,才有些木然地站起身,往楼下走。 走到了医院大厅,才想起来看手机,他在上面呆了那么久,齐咏如果来了,应该也等了很久了吧。 果然,一个小时前齐咏发了条“我在B栋门诊门口旁边的椅子上等你啊”,然后就一直没再发,常昇顺着医院里的标识找过去,果然看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的齐咏。 齐咏像是有些无聊,但他不太喜欢花太多时间刷手机,于是只能是发呆,他盯着对面二楼的问询台数路过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哦不对那是一对儿,四个六个八个,跟数羊打发时间的目的类似,硬是把自己数得有些困了,有些困顿地耷拉了一下脑袋,就看见站在走廊那头的常昇,打着哈欠站起来,往他那里走,还没开口,就被常昇一把抱住了。 齐咏哈欠打了一半,顿住了。 常昇抱得很用力,像是想把他整个人都揉进怀里,齐咏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有些嘎吱嘎吱响,但他没有挣开,而是微颠了点脚尖伸手搂住了他:“我在呢。” “小咏……”常昇在他耳边叫。 “嗯。“齐咏应道,“我在。” 常昇不说话了。 他其实有很多想说,他想说“我该怎么办”,他想说“爷爷说想见你一面”,他想哭一场,他还有很多想的,感觉心里的情绪滚成了一颗大雪球,却在出口处被一堵透明的墙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发泄不出来。 齐咏于是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抱了不知道多久,被他放开了。 常昇的眼眶很红,但勉强忍住了眼泪,他牵起齐咏的手:“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齐咏迈的步子比他大一些,走在了他前面,带给他一个微微往前拽的力气:“你车停哪了?钥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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