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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又连着喊了几声,常昇握上他的手,把那皮肤有些糙人的手贴在脸边,语气有些哭腔:“阿昇在呢。” 老爷子的叽里咕噜停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接:“别怕……” 常昇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41】 这是他得知常域的病情后第一次哭,他怕眼泪滴到常域身上,几乎是马上就扬起了头去看天花板,齐咏看得也五味杂陈,静悄悄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头,什么话都没说,低头去吻他的眼睛。 常昇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任由他亲在了自己有些滚烫的眼皮上,感觉他用袖子把自己的眼泪擦了,强硬地忍住了翻涌上来的想哭的欲望,不管怎么样,不能在病房里,万一常域突然醒了,他不能让常域看到他的眼泪,于是他深吸了两口气,把情绪挤下去,牵过齐咏给他擦眼泪的手轻轻在他食指第二个指节上亲了一口,对他比口型:“我没事儿。” 他们再等到常域的清醒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午饭总还是要吃,于是护工去热了他们带来的饭之后小心翼翼把常域喊醒了。 常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自己的病房里杵了两大条成年男性的时候用了点时间反应过来,倚在被护工摇起来的病床上打量了两眼肉眼可见紧张起来的齐咏:“小——小咏是吧?” 齐咏连忙应:“是,常爷爷好,我是齐咏。” 常域“嗯”了一声,就着护工的手吃午饭,瞥了那饭一眼:“哪家的?还不错?” 护工笑着打趣:“哪敢给您订外卖啊?这是您家大孙子给带来的。” 常域掀起眼瞥了他大孙子一眼,“哦”了一声:“他要有这水平我倒也不用愁了,小咏做的?” 齐咏乖乖点头:“您喜欢的话,我每天给您做。” 常昇坐到他身边笑着插嘴:“您每天就负责列个单子,想吃某某某,我们小咏什么都会做。” 齐咏有些窘迫:“也,也不是,”说完又觉得不合适,马上补,“不过都可以学的,您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常域每个菜都尝了一点,挥挥手让护工收下去,常昇忙拦:“再吃点吧?就吃这么点啊?” 护工笑了:“这还一点啊?老爷子多久没吃这么多了,没事,我给他留着,等想吃了再热去。” 常域“嗯”了一声,不由分说地赶人:“你们俩出去晃晃,我和小咏单独聊聊。” 常昇一愣:“干嘛呀,说悄悄话不给我知道啊?” 常域半闭着眼:“嗯,对啊,就是不给你知道。” 常昇被他这么直接的话噎了一下,有些悻悻地起身:“行吧,行吧,你们聊。”伸手招呼着护工一起去走廊上。 齐咏看着他们出了门把门掩上,走得离常域近了点,还是有些紧张:“常爷爷。” 常域眼皮一抬,对床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然后纠正他,“叫爷爷就好。” 齐咏连忙坐下,小声又喊了一次,“爷爷。” 常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审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齐咏抬头对上常域的眼睛,觉得和刚刚看到的昏迷着的虚弱老人又不一样了,这双眼睛恢复了神志之后好像给人平添了一些气场,好像离常昇描述里的那个老人更近了。 常域好半天才开口:“现在在干什么呢?” 齐咏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开了家小咖啡店。” 常域“哦”了一声:“难怪这么会做饭呢。” “您过奖了……您喜欢就好。” “我们家阿昇,挺麻烦吧?” 齐咏没想到话题能在一句话里头转这么180度,有些愣住了:“不,不麻烦的。” “我养出来的小子我知道,”常域的眼中有点笑意,“阿昇,聪明,又能闹腾,我又没什么原则,宠得他不成样子,让他对很多事情过于理想,很多事物都看不到,又记仇,又有点霸道。” 齐咏轻笑,心说不愧是亲爷爷这可太了解常昇同志了,他眼睛笑得有点弯:“您说得对,这些毛病他都有,但这不是什么麻烦。” “他是挺能闹腾的,但同时很有仪式感,该记得的事一件也不会忘。” “是有时候会有点霸道,但只要明确跟他说出来这件事情让我不舒服,他都能意识到,并且都会改。” “记仇是记仇,但你对他的好他也记得很清楚啊。” “理想化……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儿,他现在不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也过得很开心,您不用担心。” 齐咏说完这些,才想到他一时说了太多,怕常域觉得他是有意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反而讨了嫌,有些紧张地抬头去看常域,却撞上了一双带着笑的眼睛。 常域看着他:“你们觉得好,那就好了。” “日子不是我在过,你们能过到哪一步,是你们自己说了算的。” “我家那傻小子有点死心眼,他提过这辈子就是你了,大概率是不会变了,爷爷知道你们年轻人处对象也不一定冲一辈子去,但这个时候……”常域犹豫了一下,把这句话囫囵过去了,“我还是想叮嘱一句,小咏,我可以把阿昇拜托给你吗?” 齐咏愣愣地看着他,他没想过常昇跟常域讲过这个话,他看着老人带着希冀的眼睛,下意识地就点头。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好,我也是冲着一辈子去的,我们会好好的,您放心吧。” 常域轻轻笑了一下:“去帮我把阿昇叫进来吧。” 齐咏“诶”了一声,几乎是靠本能驱使着他出门叫人,神志却有些恍惚,他没跟着常昇继续进病房,而是坐在了门外的椅子上发起呆来。 常昇坐到常域身边,强装出嬉皮笑脸的样子,想从他嘴里套点话出来:“爷爷,你们聊啥了呀,知会我一声呗。” 常域却不跟他打趣,很认真地看着他:“阿昇,我接下来要跟你说很严肃的事。” 常昇的笑容敛了一半,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您说。” “明天,把你的叔叔们和公证处、公司的律师都叫过来,我要立遗嘱。” 常昇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爷爷……” 常域一伸手打断他:“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决定,我决定不治了,跟医生说一下,后续只管上吗啡上止痛药上临终关怀就好。” 常昇像是浑身的温度都被抽离了,他甚至感觉到寒意从骨头里渗出来,他咳了两声,觉得说话有些扯嗓子:“为什么啊……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啊,别放弃好不好,爷爷,我们再加油一下好不好?” 常域看着他,突然笑了,伸手像是想要去摸他的头,又有点没力气,常昇一把接住他手,把那手贴到自己脸上。 常域借着这个姿势拍了两下他的脸:“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搞出个半大公司,后半辈子养出一个你,知足了,没有任何遗憾,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别这么粘人,支持一下爷爷吧,太难受了,别留我了,行不?” “如果我说不行呢?”常昇觉得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努力瞪着眼睛不敢眨,怕一眨把眼泪的闸门给眨开了。 常域无奈地笑了一下,骂他:“小混蛋。”轻声接着往下说,“小咏我看到了,我觉得挺好的,你要想清楚了,就好好过,都是过日子,也没什么差别,你好好的,我就安心,听到没?” 常昇狠狠地吸了两下鼻子,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行了,今天就回去吧,呆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老陈陪着呢。”常域把手从他手里挣出来,赶他走。 常昇怕自己再不出去,场面会变得非常不可收拾。 他的面子一分钱不值,但连累着老爷子一起感伤起来就不好了,于是他沉默地起身,收东西,往病房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他的爷爷喊他:“阿昇。” 他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常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只要记住一点就行了,你,一直都是爷爷的骄傲。” 常昇把眼睛闭上了。 但也没能阻止眼泪掉下来。 他只能匆忙地应了一声“嗯”,大步跨出了病房,甚至都没办法转头招呼坐在一旁的齐咏一声,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齐咏连忙和护工老陈打了个招呼,三步两步追上他,挽住了他的手臂,侧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常昇浑身都在抖,泪已经爬了一脸,但他一声都没哭出来,这是医院,他不能宣泄,也不能让常域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哭得很压抑,却极度伤心。 齐咏从未见过哭成这样的常昇,只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得怎么也散不开的云。 区区十来米长的走廊,他们走出了一种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等下一个拐弯,拐进了电梯间,常昇伸手一抹眼泪,又重新从小时候那个受了委屈就扑到爷爷怀里哭的小男孩儿,变回了已经走成了孑然一身的常昇。
第22章 【42】-【43】 【42】 齐咏站在病房外面,看着病房里站成四组、立场鲜明的常家人。 常域一共四个儿子,常昇父亲常以民为长子,是那个年代典型的长子,承载了父母的全部希望,既争气又有担当,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尚未毕业便与父亲走南闯北地做生意,与常母在大学时期相遇并相爱,由此有了常昇。 本是一段佳话。 毁于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那时的常昇才不满五岁。 自那之后,常域便卸下一切工作,将年幼的常昇接到身边自行养着,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常昇的二叔常立民和三叔常为民接手核心的公司事宜。而常域的小儿子常先民出生的时候,正值家里条件见好,他便什么也不想,一路读上了博士,留校当了教授,尽日埋在古籍当中,到如今尚未婚配,对公司股权这等铜臭之事不甚在意。 如今老爷子说要立遗嘱,最剑拔弩张的便是二三两人,不但妻子孩子到了个全,有些妻子娘家亲戚甚至都到场了,常昇垂首孑然一身倚在病房门上,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常域被照顾着坐在病床上,他瘦了许多,几乎能用骨瘦嶙峋来形容,今日却是格外清明,眼神如钩,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个媳妇儿们的亲戚,他的眼神向来怵人,本气场十足的常立民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地气短了下来,转头轻声与妻子说:“让弟弟他们在外面等吧。”他这话说出来,无关人士便大多没了呆下去的立场,瞬间哗啦啦一阵响动,病房里便只剩了直系亲属。 病房里清净下来,常域才看向一旁的律师和公证员,公证员准备好了录像设备,开始念起陈词滥调的公证词,让遗嘱人、受益人确定自己的信息,然后示意遗嘱人可以开始陈述遗嘱内容了。 常域的律师先站出来把老爷子名下财产列了,然后拿着笔等他分配后记录,常域听着的时候眼皮始终耷拉着,整个人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之后,他半掀起眼皮,声音带着点虚弱:“公司,阿昇和老四各拿20%股份,老二31%,老三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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