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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了，街上到处都是过年气息的东西，春联、红福、仙女棒这类小型不受管制的小烟花，常域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他出门，于是他们就全买到家里来，大鱼大肉窗花红包，像以往的任何一个过年，硬是把气氛炒得很是热闹。 离除夕还剩一周的晚上，常域被照顾得浑身穿得暖暖和和坐在轮椅中，被推到靠院落的木栅栏上，看常昇和齐咏用仙女棒在石头地板摆不同的形状然后一圈一圈地点燃，两个人脸上的笑都映照着仙女棒的亮光，美得好像一幅画，常域抱着热水袋笑着看。 挺好的，这样也挺好的，他想，他开口又喊了一次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名字：“阿昇。” 常昇听到了，笑着回头：“怎么了，老爷子？” 常域最后把他的笑印在了眼里，对他摆两下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常昇的笑凝在了脸上。 很久很久，他的笑逐渐收起来，抖着一身的僵硬走到常域的轮椅边，蹲下，伸手最后摸了一下老人家的眼睛。 他跟着一起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的酸涩闭进了眼睛里。 “……老爷子，辛苦了，晚安。” 都说人或许冥冥之中能看到自己的结局，齐咏恍惚地坐在灵堂里陪着守岁的时候在想，老爷子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天，所以才会很执意地想要回家呢。 最后一刻，想要回到这个自己呆了大半辈子的家。 那么到了最后，他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吗？ 最后一眼，看到他们在一起，觉得难过吗？感到遗憾吗？ 他到底还是没熬到这个年。 仪式流程走得很快，常域一生德高望重，葬礼很是隆重，来了很多人，很多人在哭，很多人在怀念，饶是常昇几个平日里看似冷静从容对父亲没太多情感的叔叔，也在见老人家最后一面的时候掉了眼泪。齐咏身在其中，看到老爷子被修容得笼罩着安详的脸的时候也哭红了眼睛，咬着唇把一束白花放到老人家的身侧。 常昇却一滴泪都没有掉，他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从常域去世开始好像就陷入了一个被设置好的程序里，冷静地联系殡仪馆，联系所有亲属，一丝不苟地处理所有事情，送上灵车，守夜，送葬，招待所有亲朋好友，走整个仪式，安排之后的饭席。 这段时间的天气一直很阴，燕城的冬天看不到多少阳光，但常域的告别仪式那天，太阳却格外的好，冬天的太阳不辣，晒在身上是暖的，一直晴到了仪式结束，在他们一行人到了餐厅的时候，铺天盖地地下了一场太阳雨。 常昇他们刚走到酒店的屋檐下站着，所有人都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常昇下意识跟着他们一起抬头去看，望着天边一抹很浅的彩虹发呆，身边传来了他二婶很轻的声音：“呀，老爷子还怕我们淋雨呢。” 常昇绷了许久的泪终于还是跟着外面的雨一道落了下来。
第23章 【44】-【45】 【44】 “我出门啦？”齐咏在房间门边探出头来，带着一些小心翼翼问常昇，常域仪式办完的第二天，他们就从常家老宅搬回了自己家，常昇在仪式当天淋漓尽致地哭了一场，再回到家，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像是果断地把这件事情翻了篇，他们又一起休息了一天，草履店里着实没有老板太久，齐咏得回去整理整理最近的事情，却看到常昇也已经穿戴整齐了，“嗯”一声回他：“去吧去吧，我今天也上班。” “啊？上班啊？”齐咏一愣，“再休息两天呗，你最近有很急的案子吗？” “还休啊？”常昇笑道，“再休我老板得宰了我。” 那也不会啊，齐咏迟疑：“要不然我给你老板打个电话？” “不用，真不用，”常昇走到他身边在他嘴角轻啄一下，“快去吧宝贝儿，路上小心，晚上见。” 齐咏深深看他一眼，轻掂一下脚亲上他唇，轻声道：“嗯，晚上见，我在店里等你。” 把“等你”两个字咬的很重。 常昇对他弯起眉眼笑，推着他把他送出了门。 一整天齐咏都被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了，忍不住没过一会儿就给常昇发信息。 他从不是粘人的男朋友，常昇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每次收到信息都很耐心地回回去，几次之后甚至给他打来电话：“要不要打一个电话挂着？” 齐咏有些讪讪：“那也不用……” 常昇轻声笑出来，喊他：“咏宝儿，不用担心，我说晚上见，你晚上就一定能见到我。” “我的承诺从不食言。” 齐咏沉默了两秒，低低地应一声：“好，我等你。”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吃咖喱牛腩，给你留。” “好的宝贝儿，”常昇从善如流，“我很期待。” 晚上常昇果真和往常一样压点来了，得到了一份牛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咖喱牛腩，险些笑出声来，对在吧台里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自己的齐咏勾勾手指，成功骗得老婆倾身到他面前，大庭广众地去亲老婆的眼睛。 齐咏下意识想躲，又停住了，到底让他亲到了，常昇一挑眉，在外面齐咏不太喜欢秀恩爱，也大多时候比较排斥他的亲密行为，难得能在外面亲到他，常昇心里清楚，这是他顾忌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在哄他开心，常昇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却不说出来，面上开开心心地吃自己的大块牛肉。 当着齐咏的面，常昇一直是笑着的，到了晚上，他却不能控制地失眠了，他正面朝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耳边是齐咏平缓的呼吸声，常昇怕把他吵醒了，不是很敢翻身，又不知道躺了多久，酝酿不出一点睡意，躺得愈发难受，只能小心翼翼地蹭下床，光着脚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地掩上。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偏头去看阳台外的对面楼零星亮着灯的一个个方格，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恍惚着发呆。 说是发呆，其实脑子里却不是空白的，乱七八糟的装了好多的东西，最开始很自欺欺人地让自己努力去想现实，想工作，想小咏和一切会让自己开心的时候，但到了最后，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又只剩下了常域。 老人死于疾病是一件突然又不突然的事情，家属的脑子里早就在潜意识间一遍又一遍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至于事情真的发生的那一刻，比起铺天盖地的崩溃和悲伤，第一时间的反应会是——这一刻还是来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一些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什么，人类在被巨大的噩耗砸中的第一瞬间感受到的痛苦好像是延迟的，支撑着他们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把该做的事情给做完。 日子在一天一天往前过，推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哭过了伤心过了，仪式办过了事情结束了，好像再体现出太过悲伤的情绪都是对周围人的亏欠。 所有人都在说着要坚强，要面对，常昇从知道常域生病到今天，一共哭了两次，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在那之后，比起说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更像是一种空洞，好像心里缺了一块，一直一直地空在那里。 常昇这会儿盯着对面楼一块亮着灯光的窗户静静地看，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闷，不知道看了多久，头被暖暖的身子抱在怀里，齐咏长发的发丝顺着垂到他的脸侧，熟悉的味道盈满他的鼻翼，一只手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的脸，常昇下意识跟着那只手也擦了一下，触手一片湿热。 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泪已经爬满脸颊了。 齐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昇，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回避的。” 常昇摇一摇头，牵起他的手轻轻在手背落了一吻，牵着他把他从身后拉到身前，拉着他俯身一起坐到沙发上，前倾过来用两只手圈着把他搂到怀里。 齐咏从头到尾都顺着他的牵引，没一点抗拒地照做，感受到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肩膀，很坚定地回抱了他一下，就静静地陪他坐着，任由他抱着。 常昇抱的力道也很轻，好像也没有在哭，好像只是单纯地把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齐咏都觉得身子僵得有点麻的时候，常昇突然开口了，哭腔很重。 他说：“我好想再见他一面。” 齐咏跟着鼻子一酸。 常昇好像也并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想要梦到他。” 他好像是在跟齐咏倾诉，又好像只是在自说自话：“前两天我堂弟跟我说，他梦到爷爷了，说爷爷叫他好好读书，说自己一切都好不要挂心，但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我梦不到呢，我每天都在想，我真的好想梦到他，我就想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齐咏强压住泪意，在他背上轻拍两下：“那我们去睡吧，睡着了，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常昇轻摇了一下头：“不，见不到的。” “他怨我。” 齐咏倏然一惊，有些不知所措，一句“怎么会”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常昇自说自话一般的念白给打断了：“我从小到大让他费了多少的心，好像事事都要跟他作对，都要特立独行，都要和别人不一样，他说的我从来不听，哪怕到了最后，到了最后……” 为什么第一时间发现他病情的不是自己，为什么明明有了症状自己却不重视，为什么不每天给他打电话关心他，为什么总要气他，为什么到了最后的最后，他都没办法如老人家愿的，哪怕骗骗他，告诉他好的我会结婚生子的。 为什么他会一直这样不让人安心呢。 常昇哽咽得说不出声了，落到了最后还是那句—— “他怨我。” 齐咏闭起眼睛，抱他的力度很大，像是要把他揉进怀里一般，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不，他爱你。” 他爱你，看你的每个瞬间眼睛里都带着爱意。 他爱你，所以不愿意拖着久病怕拖累你。 他爱你，所以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支持。 他爱你，所以他选择接受我。 他会一直爱你，哪怕已经不在了。 “或许就是因为很爱你，所以才梦不到吧。” 因为希望你不要再因为梦到他而难过，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往下走。 【45】 常昇的爆发很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征兆，齐咏本就悬着的心愈发放不下来，在两天后、常昇跟他说晚上要出去一下，会晚一点回来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齐咏咬一咬唇，迟疑着问他：“去哪儿呀，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常昇静静看他一眼，对他温柔一笑。 齐咏心一沉，知道这是不行的意思了，有心想不让他去，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点头，嘱咐他：“早点回来，有事情随时电话。” 常昇伸手揉揉他脑袋，用一种带着哄孩子意味的语气拖着长音：“知道啦——操心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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