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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尔边听边点头,有人来买铁盆,买两把筷子,他接过钱,对着最后一点日光照了照,最后才确信似的,在腰包里抓出把十块、五块的数起来。 那人笑:“还怕我给你假钱啊?我家那口子往上几代都在这,钱有什么问题来这找我,我也跑不掉啊!” 阮尔老实木讷地继续找钱,递过去时笑容中带着点讨好意味:“哪能哪能,这不是小本生意嘛。”他像是为了缓解尴尬,顺嘴提起自己路上听到的事,“说起这个钱,我和我兄弟前天赶夜路,路边碰到个人,说要搭顺风车,我们看天实在太晚,就同意了,结果,人最后走的时候不是非要给我们塞车钱嘛……” 那人急急追问:“怎么了?” 阮尔往身边小心看了看,和女人凑近了些才道:“第二天起来,我们发现昨晚的钱全变成冥币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女人吃了一惊,语气惊疑不定:“那些……‘钱’呢?” 阮尔叹气:“这谁敢留,一早就烧了。”他给女人用塑料袋装好,却没立刻递过去,反而看着两个孩子的方向,“那女人可怜啊……” “怎么了?”女人问。 “她昨晚穿着单件衬衣,跟我们说,是要来这边找孩子,说她毛毛丢了快七年,现在十一岁了,还给我们看了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哦,对,那孩子丢的时候穿红棉袄,手上戴个银手镯,我们早上还在后车厢看见这个……”他从口袋掏出浩子女儿的照片,要给女人看。 女人立刻往后一退,差点带倒老人,“哎呦,这个你也敢留着!” 阮尔表情讪讪的,转而冲向老人道:“这不是她连地址都说了,我们想着,要是那家人还在,找到孩子,让那女人再看看孩子,了了她的心愿,她指不定就不用……” 女人稳住心神,也叹口气:“是呀,这要是我的牙牙被人拐带走了,我也是要拼了命,死不安宁的。” 她加了两块钱,要多买根带蝴蝶结的头绳,阮尔又送她几个泡泡糖说给孩子吃着玩后,她面容舒展开来,喊声“婶”,见老人没反应,从鼻腔里哼下,收拾好零钱自己走了。 阮尔看老人还在定定地看着照片,一片好心的样子,指指山头提醒道:“天快黑了。” 肖二嘹亮的吆喝声远远传来——“走过不要错过啊,杂货杂货,明天还有!” 老人如梦初醒般,倏地抖下,一口气吸得又急又重:“我还没做饭。”她步子迈得小且颤,去喊她的小孙子往家走。 八点时,几人找间村户,说让虎子有床睡就行,那家男主人有些狐疑,还是女主人出来,发现正是傍晚时来买些锅盆的女人,她犹豫会,一咬牙,没看身边丈夫的脸色,应了下来。 虎子白天玩累了,此刻早就呼呼大睡,床不够,肖二要把和虎子挤挤的优待让给阮尔,被阮尔按住: “在村上晃了一圈,有什么发现吗?” 肖二坐在床上,也不好胡乱挣扎,怕屁股下本就不结实的床嘎吱乱响:“我去了最后一户人家,门前确实有口井,还有好几个树桩,问了人,确实早年是枣树,不过……”他恨声,“那家根本就没女儿!刘小强这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倒也不一定。”阮尔摇摇头,“我今天给一位老人家看了照片,她的表情不像是完全没见过的样子。” 阮尔简短叙述下自己临时编造的故事。 肖二微微皱眉:“那要真的有什么猫腻,万一这整个村子相互包庇,我们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吗?” “拖太久容易生变故,况且,一个村也会为了争一个塘的水灌溉大打出手。”阮尔指指外边,“我先出去和寸头换个班,他一整天待车里,肯定受不了。” 月光下的乡野都有几分相像,地上的沙砾有着和星盘村一样的粗粝感,阮尔没告诉肖二,他夹杂着点私心,想要快点找到人,不想让肖律查为了度假而付出的努力因为他不能赶回去而白费。 当然,虽然他从来不愿意主动开口说这些,但他确实,也有点想念肖律查,这是种跟对阮洄、王超、浩子女儿都不一样的挂念。 他接起肖律查的电话,肖律查在那头问他进展顺不顺利,他却告诉他,刚才林子里似乎有只野猫窜过去,顺着话茬,又接着说他不在,小花总是蹦上他的枕头,把上面弄得全是猫毛。 肖律查声音得意扬扬的:“算它有良心,跟小爸一样想我。” 阮尔没反驳,也没承认。 临到挂断,肖律查突然再次问阮尔进展顺不顺利,阮尔本能地察觉到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了,可能旅游的计划又要推迟。”林助理的声音沉闷地响起,隔着道门提醒肖律查开会,肖律查应该是喝了口水,吞咽和水杯放回桌面的动静都十分清晰,“小爸,等我下次再说。” 阮尔握着被挂断的电话,理所应当地认为明天就是下次,他在剩下的路程里把心里对计划推迟的失落咀嚼消化,最后回到车内,循着寸头的呓语,给人再盖上件薄毯。 他那时并不知道,在勾村的一整个期间,那个下次都没再到来。 老人的老伴已经去世,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好在整个村子都多少沾带点亲戚关系,家里有啥事总能照应着点,但即使这样,日子也还是很艰难,毕竟穷,谁都怕沾染上这样的麻烦,况且,每家每户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再怎么帮衬也有限。 村尾住的那家是对夫妻和他们五岁的儿子,女人看着尖利,男人话不多,但每次看样子都是打心眼里认可自己老婆的做法,例如,老人的孙子勾谷营养跟不上,村里的同龄孩子爱欺负他,夫妻俩比勾谷小4岁的儿子也爱捉弄他,但即使知道儿子故意朝勾谷扔石头,把人门牙砸松,他们也是一味包庇儿子,女人咄咄逼人地将老人骂走,话里话外,连同村长都挤兑得只能吧嗒吧嗒抽旱烟,男人就在旁坐着,面色阴沉,一副要准备干仗的架势。 摊位照常摆在村口,这次,换成阮尔在村上吆喝卖货,肖二守在车旁。 男人大老远就看见阮尔,越走越近,眼也不眨就要错开阮尔,被阮尔一把拉住: “诶,老哥要不要买点啥,我们这也有娃要用的纸笔,就最后点了,老哥要买,我们也便宜点,做个交情……” 男人皮笑肉不笑:“谁要你的交情。” 阮尔面上讪讪,又攀上才追上男人的女人:“大姐长得这么好看,就是天天为了家庭劳累,脸上皮肤比十六岁的小姑娘差了点,要是买了这款护肤霜,配上大姐这样貌,出去别人指不定要以为是大哥的闺女了。” 女人咯咯笑起来,挽起一边头发别到耳后,同阮尔边试面霜边聊:“生意人果然不一样哈,油嘴滑舌的,不像我们家勾老三,磨都压不出个屁……诶,老板帮我闻闻,是牛奶味的好闻,还是栀子花的?” 她说着,直喇喇将刚抹完面霜的胳膊往阮尔脸前递,眼睛一边挑衅样地望向勾老三。 勾老三像是再也忍不住,两步上来一把钳住她胳膊就要把人拖走,女人身子一沉,立时朝地上坐下,双腿岔开拽住阮尔裤脚,哭起来,音调刺耳,像大戏前的两腔铜锣,尾音再拖得很长,吸引得全村人都来围观。
第30章 看着肖二走过来时,阮尔注意到他手里用来吆喝的大喇叭,这喇叭经常喊一整天也没招揽进几个客人,天天吃电池,倒不如女人随便开两腔。 “还不走!”勾老三扬手要打女人,被同村又劝又拦,女人反倒朝上仰着脸,头发凌乱,嘴里呜咽,“你打,你打死我!嫂子,你了解我,我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吗?小宝都多少岁了,他还天天疑心我……” “那他怎么不送别人,单送你回来!” 女人哭:“他刚好顺路,怎么就不能送下我了?” 勾老三站在那,浑身紧绷,脸也僵得厉害。 周围分成两拨,女人们要搀扶起女人,嘴里喊着“春琴”,低声宽慰:“好了好了,快起来,什么事家里不能说,当年生小宝遭了多大的罪,我们都看着呢……”男人们站在男人两侧,伸出胳膊挡在他脖子跟胸前,“好了好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放心什么?人家从娘家大老远跟着你,生孩子开了好几刀,不可怜么……” 吵吵嚷嚷的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勾老三许是脸上挂不住,甩开众人离开,他媳妇春琴则在众人搀扶下坐到了一户人家的场子里,继续说着自己的寒心与委屈。 “嫂子,你说我嫁来这都十五年了,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娘家,头十年没怀小宝,他骂我‘不下蛋的母鸡’,后来,好不容易怀上,家里揭不开……” 旁边的女人低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春琴嘴张着,唰得白了脸。 肖二这时才走到阮尔身边,说人群让空气都变得更热了,他板起脸,冲着阮尔身后喊: “当心鹅爷叨你俩!” 老人也颤巍巍地喊自家孙子,“勾谷,别带着弟弟招惹大鹅。”她没跟人群一起,在这热热闹闹聚成一堆时,她就独自坐在自家门口。 肖二走过去揪起虎子,说要让寸头好好看看他背上和裤腿上蹭的灰,虎子拧着身子,昨天才洗的头发脏成一绺一绺。 等回到车里,虎子脏兮兮的脸正色起来。 “勾谷跟我说,他可能见过小姑娘。” 寸头一掌拍下去:“喊姐!” “好吧,姐。”虎子捂着头,撇下嘴,继续说下去,“勾谷对那个红棉袄和银手镯有印象,前几年那户人家的小宝还抱在手上,他妈就用那个红棉袄裹住小宝到处串门,小宝手腕上就戴着那个银手镯。” 寸头:“那小姑娘现在呢?” “他也不知道。”虎子摇摇头,“勾谷当时太小,他不喜欢那户人家,只记得一开始确实有个姐姐在那生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不过,他奶奶应该知道。” 寸头转身,想要和阮尔、肖二探讨,就见肖二守在一旁,阮尔低头对着黑色设备调试几下,下一秒,春琴的声音传出——“小宝最近几天怕上楼,村上李婶说是被吓到了,该不会真是那个女人的鬼魂找到我们了吧?” 勾老三听起来很厌烦:“你一天天的别人说什么都信,楼上没安灯,小孩怕黑,有什么稀奇!” 春琴或许是觉得有道理,过了会,嗓音压低,即使那边很可能就是她自己的家,她还是神神秘秘、畏畏缩缩的:“早知道当时就对那个丫头好点了。” “行了行了,人都送走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勾老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再说,那么大个丫头,后面还要上学,你来养?哦,你给人当小三,找那个破厂长养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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