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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什么安排?”祁真问。 “去给我奶奶拜年。”陈易安说,“离婚家庭的小孩要过两次年呢,今天要去我大姑家。” 他说得很平淡,但祁真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情愿,那种掩藏在无所谓之下的细微紧绷。 “我送你吧。” “不用。”陈易安摇头,“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不是要去机场吗?” “顺路。”祁真坚持,“不差这一会儿,而且这个点不好打车。” 陈易安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劳斯莱斯驶入老城区,年初一的街道很空,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鞭炮。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几点的飞机?”陈易安问。 “下午四点,放心吧,来得及。” 陈易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那股抗拒感越来越强。 每年的这一天都像上刑,明明和父亲早就无话可说,却还要碍于所谓血缘,去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陈易安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就要下车。 “小安。”祁真叫住他。 陈易安回头。 祁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陈易安挥挥手,推门出去了。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祁真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单元楼里,才让司机发动车子。 但车没开远,而是在小区对面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停下,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陈易安刚才走进的那个单元门。 陈易安站在201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他堂姐陈琳,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安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笑容很热情,可眼神里的打量和比较却藏不住。 那种“让我看看你现在混得怎么样”的审视,陈易安太熟悉了。 陈易安扯出个笑,喊了声“姐”,走进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姑、姑父、父亲陈勇、堂哥、堂姐,还有坐在角落摇椅上,已经糊涂的奶奶。 “哟,我们的大导演来了。”堂哥从手机里抬起头,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陈勇原本在跟大姑父说话,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现在才来?一屋子长辈等你一个,像什么话!” 陈易安没吭声,把手里提的水果和牛奶放在玄关柜上。 “去给你奶奶磕头。”陈勇命令道。 陈易安小时候还挺喜欢这个环节,因为磕完头有红包拿,可现在,他只觉得很荒谬。 但他还是走到奶奶面前,跪下,磕了个头:“奶奶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 奶奶眼神浑浊地看着他,只是笑了笑,老人家已经严重阿兹海默,连自己儿子都时常认不出,更别说这个一年见不了几次的孙子了。 没有红包。 陈勇早就说过,陈易安都二十多了,还拿什么红包。 午饭很丰盛,但气氛诡异。 大姑一直在夸自己儿子女儿有多优秀——陈峰在税务局,年终奖发了多少多少万;陈琳考进了街道办,虽然只是合同工,但“说出去体面”。 陈勇听得脸色越来越黑,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陈易安一眼。 陈易安根本都不看他。 这些年,面对NPD,他已经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案:不接话,不反驳,不给他任何情绪反馈。就变成一颗灰岩,让施暴者无处着力。 直到堂哥陈峰端起酒杯,招呼陈易安喝一杯的时候,陈勇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他向来好面子,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家里立威的机会,尤其是在这种“别人家孩子都比自己家强”的对比下。 “没看见你堂哥酒杯比你低?”陈勇突然开口,声音拔高,“这么大个人了,直愣愣杵着,以为自己是什么领导呢?一点人情礼仪都不懂!” 陈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假意劝道:“舅舅您别生气,小安还是小孩呢,大学都没毕业,哪里懂这些规矩。以后进了社会,慢慢就学会了。” 陈勇冷笑:“没毕业,呵,我看他那是毕不了业!毕业即失业!当什么破导演,听都没听过!”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桌子,“也就是我才说他,你问问别人,谁愿意说你?什么事都不懂,以后到了社会上有的是亏吃!” 陈易安抬起头,脸上居然还带着笑,语气轻快,“是是是,你最懂,谁能比你懂啊陈老师?这么大的架子,居然一点官都没有,哈哈!真是屈才了!” 陈勇瞬间爆了,一拍桌子瞪起眼睛,“一句都说不得你了?成家立业你哪个沾边?你看看你堂哥多有出息,那是旱涝保收,年终奖发了好几万!你再看看你堂姐,那是进了体制内的人,说出去多体面!你呢?啊?整天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能指望你点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易安脸上。 大姑想劝,被姑父拉住。 陈峰和陈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是“看吧,果然如此”的优越。 “大过年的,能不能好好吃饭?”陈易安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实在不行,你抓紧再要一个吧,优秀人民教师,正好响应国家二胎号召,培养个‘有出息’的。”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死一般寂静。 电视里的小品还在放,观众的笑声尖锐地刺耳。 大姑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又不知该说什么。 姑父假模假样地劝:“都少说两句,小安他还小,不懂事……” 陈勇的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他狠狠一拍桌子:“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老子顶嘴?信不信我今天——”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 沉稳,有节律,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突兀地切断了陈勇即将出口的怒骂和威胁。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大年初一,这个点,谁会来串门? 堂姐陈琳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人却让陈琳愣在原地,她不记得自己家认识这样的人物。 祁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服。 此刻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Armani三件套西装,外披双排扣黑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礼貌而疏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这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度。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请问,这里是陈易安导演家吗?”祁真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冷淡。 陈琳下意识点头,有些结巴:“您好……您是?” 祁真微笑,那笑容得体却没什么温度,“我叫祁真,是陈易安导演的合作伙伴。冒昧登门,来拜个年。”
第91章 再赌一次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陈勇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脸上的愤怒僵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 大姑和姑父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堂哥陈峰则眯起眼睛,目光在祁真身上来回逡巡—— 从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到腕间低调奢华的手表,再到身后那个提着礼盒、姿态恭敬的助理。 他在体制内待久了,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而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场,明显不属于这个老旧小区。 陈易安坐在原位,没动。 他看着祁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是该在去机场的路上吗? 祁真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易安身上。 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向陈勇,“这位就是陈叔叔吧?新年好。冒昧登门,打扰了。” 陈勇这才反应过来:“您、您好……您是?” “我叫祁真。”祁真重复了一遍,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小安这次导演的电影,是我们星源集团主投的。票房和口碑都不错,不到两千万的投资收获了三个多亿的票房,还在威尼斯电影节拿了最佳新人奖,集团很满意。”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勇,那种自然而然的领导气场,让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陈勇不自觉地矮了半头。 陈勇的嘴张成了“O”型;大姑父手里夹着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浑然不觉;堂哥玩手机的手停住了;堂姐的假笑僵在脸上,眼神里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 两千万?三个多亿?威尼斯?奖项?这些词汇对于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但那个天文数字带来的冲击力是实打实的。 “哦、哦……是吗……”陈勇显然对儿子干了什么一无所知,只能含糊地应着。 他脸上混杂着错愕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尴尬,整张脸扭曲成一种滑稽的表情。 祁真没再多说,转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红包。 那红包是暗红色的绸面,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走到陈易安奶奶面前,微微弯腰,姿态恭敬而自然:“奶奶新年好,祝您健康长寿。”他将红包轻轻放在老人膝上,动作优雅得体。 然后他走到陈易安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插话的强势。 “怎么不接电话?”他低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司机在楼下等很久了。不是说好今天谈新项目吗?” 陈易安愣了一下,不是,这哪出?什么项目?他怎么不知道?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手机静音了,没看见。” “没关系,还来得及。”祁真看了看腕表,百达翡丽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优美的光泽。 “车就在楼下,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赶得上。” 他转向陈勇,伸出手:“陈叔叔,实在不好意思,公司突发状况,得把小安借走了,毕竟影视行业,时间就是金钱。” 陈勇已经完全懵了,他机械地握住祁真的手,嘴里说着:“没、没事,工作重要……” 祁真微笑,收回手,很自然地揽过陈易安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却不逾矩,像是兄长对弟弟。 可陈易安知道不是。 那只手贴在他肩头,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的恶意都隔绝在外。 “那我们先走了。新年快乐。” 祁真朝其他人点头致意,姿态从容得像在结束一场商务会谈。 助理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门,但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这一屋子人的脸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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