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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毅腾想起来小时候父亲在地里和他说—— “咱家穷，但越穷越光荣…” 现在他终于懂了。原来贫穷不是光荣，而是一种病，一把刀。它不致命，却能把人身上最要紧的东西，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一块，一块的割下来… 他重新点开手机。母亲在打完电话后就没有消息了。雷毅腾看着账户里的余额，咬咬牙，还是把它全部转了过去。 “妈，手术这些钱你先用着，别省，知道吗。” 他故作镇定的打着字，可明明他的手都在抖。 出了医院大门，上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雷毅腾手里捏着医生开的药单，慢慢走着。 上面“左氧氟沙星”“布洛芬”的字像在嘲笑他——连最便宜的消炎药，他现在都没钱买。 其他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在那个男人的出租屋里，他被丢出来时身上啥都没有。 当时那个人踩着他的后腰，指着他扬言：“敢再回来把你手脚全砍了。”他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就是送上门挨打。 “先去李婆婆那里吧…”他认了认路，一点点挪着。李婆婆开了一间杂货铺，他去过一次，还有点印象。 不知是走了多久，正午时分他才站在杂货铺前。小铺子在一处建筑工地的旁边，整条街坐落着许许多多的店面。 李婆婆当时正在二楼看货，听见一声沙哑的：“李婆婆？”后，才从二楼急匆匆跑下来。在楼梯口见到站在柜台处的雷毅腾，心里一惊—— “哎哟，小伙子！” 雷毅腾赶紧把身上破布往下拽了拽，挡住自己残破的身子，又用手指抹了把左耳垂的血痂——不能让她老人家看见。 “婆婆…忙着呢？”他赶忙咧嘴笑起来，虽然显得有点僵。笑容扯到嘴角的伤，让他眼睛眯了眯。 他想起刚才医院里的绝望，现在却要把那些情绪都咽下去。 “小伙子！你…”老人家拿来几条毛巾，帮雷毅腾擦了擦。雷毅腾注意到老人家目光落到自己背上，于是故意挺了挺腰，结果肌肉酸痛，笑容差点没绷住。 老人边洗着毛巾，边喃喃道：“天杀的，那个小子昨晚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把你打了，你怎还自己来了…快快快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雷毅腾连忙摆手：“早上去过了，也开了药…” 李婆婆脸上的皱纹耷拉着，看起来满脸的心疼：“我就说了…那个人不好对付…谁知他也真有那个胆！真敢打人！” 雷毅腾往后缩了缩，笑着说：“害，没事没事…我这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就是路过，想跟您说声……我不住那屋了。” “好好…我给你退押金。”李婆婆转身去拿手机：“你还没吃饭呢吧，我给你做点你随便吃些。” 说完，又从屋子里面端出来一碗姜汤，递到雷毅腾的手里。雷毅腾捧着搪瓷碗，摩挲着碗口，一时间只觉得有点恍惚。 不到半小时，杂货铺里的折叠桌就支了起来，几碟简单的家常菜摆上桌。老人家拿来小板凳，招呼雷毅腾一起坐下。 “那个…李婆婆您看你哪儿还有没有房子，我这…没地儿住嘞…”雷毅腾接过盛好的米饭，有些求助的看向老人家。 可老人家却满脸为难的摆摆手：“你住那房子第一天，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可房就那么几间，都满了。” “好…”他轻轻点头回应，看着碗里的饭菜出神。 这场饭局安静的出奇，雷毅腾脑子里乱糟糟的，老人家也不好说什么。或许那天在车上，雷毅腾信誓旦旦的对李婆婆说：“我忍”的时候，暴力的种子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吃完饭后，李婆婆起身去洗碗筷。洗到一半，她突然对雷毅腾说： “这混小子，从小就歪心眼。”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碰撞声和她的叹息一起传来。 “那小子，也属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爹把家产赌光了，被那帮讨债的一人一棍敲死了。他娘后来说要跑，就一下没了音信，据说是跑到一半，被山里蛇还是老虎咬死了…” 雷毅腾正擦着桌子，睫毛颤了一颤。 “当时他小，农村里人都势利。遗产啥的也都没留给他，后来他懂了，就开始拉帮结派的闹，这天砸这家的车，那天砍那家的婴儿。” 老人家把洗好的碗筷收进柜子里，接着说： “后来据说他是被赶出来的，也不知他怎么就走到城里了。我一直在城里一个人过，知道他来了，也是有血缘的，我想着那就帮一帮，给个房住…” “他一进门，就骂了句‘什么破房子’你说气不气人…” 雷毅腾缓缓低头，他想起那人把烟头摁在他背上时，嘴里骂着：“跟老虔婆一样碍眼！” 老人家忙完后，看见雷毅腾衣不遮体的样子，转身上二楼取来一件大大的外套： “来，你先披着，看你这衣服全都烂了。” “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雷毅腾对老人喃道，老人摆摆手，表示习惯了。临走时，又从钱包里抓出来好几张红色钞票，塞到雷毅腾手前： “婆婆我不能要……”雷毅腾想推开。李婆婆却按住他的手，干枯的手指的老茧蹭着他掌心的茧子： “拿着！你这伤也要看。当我退你这个月剩下的房租，押金我晚些转给你…” 杂货铺门口的风灌进来，似乎正午的烈阳也没那么炎热了。雷毅腾低头看裤兜里的钞票，想起早上母亲在电话里的哭腔，想起自己银行卡账户里的余额，喉咙突然发紧。 “那…谢谢啊…” 走出杂货铺，雷毅腾摸了摸裤兜里的钞票，左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响。 他看见远处飞驰而过的一个外卖骑手，正火急火燎的送着单，自己同为外卖员，此刻却连工服都没了。 城市里的行人来来往往，却少有人为了他人驻足。 不论是奔波劳累的外卖员，或是感官过载的设计师，还是收租的大爷大妈，摇奶茶的勤劳店员…一个个身影，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褶皱，他们或被裹挟，或被驱赶，或被催促… 是他们一个个燃烧自己，才换来城市的繁荣。 雷毅腾没觉得苦，只是—— 有点累…也有点疼… “旅馆住不起，网吧通宵十块……”他低声念叨，盘算着今晚该如何过夜。 手机在裤兜震了一下，低电量提示亮起。他赶紧躲到报刊亭下充电。 屏幕亮起时，三条未读消息跳出来，全是江疏的： “药开了没。” “医生怎么说？” “要不中午给你送饭。”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在今早十点多，正是他在医院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的时候。 雷毅腾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脸颊有点发烫。 “他应该就是随口问问……” 他对自己说，却鬼使神差的往上翻聊天记录：前阵子，这人邀请他吃烧烤；上个月帮他修墙时不收人工费；在他带娃时主动掏钱买了米糊糊；再往前，还有他们俩在吃饭时的大头照合影。 “蠢货…疼成这样还说不来医院…” 江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耐烦，却让雷毅腾的鼻尖一酸。 他想起医院里医生问“什么关系”时，江疏脱口而出的“朋友”，想起被问“怎么搞的”，自己却不知如何回答时，江疏冷冷的一句：“摔的”。 报刊亭的老板走出来，瞪了他一眼。雷毅腾赶紧拔了充电器，手机屏幕瞬间暗下去。 “朋友……” 他低声念着这个词。想起江疏每次嫌弃的骂他时，语气里却带着的关心。 原来有些帮助，不是因为血缘，也不是因为义务，只是因为那个人把你当回事。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江疏在十点走出办公楼时，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是早上那三条未读消息。 他拐进便利店买点水，收银员指着身上： “先生，你衣服……” 他才发现自己领带和白衬衫上蹭到了雷毅腾早上的血，他平静的回复： “鼻血，没事。” 他摸黑上楼回家。开门后把公文包扔在玄关，看见自己又变得乱糟糟的屋子，叹了一口气。 手机此时在裤兜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量不足提醒。他还是放心不下那个蠢货，点开手机微信，找到那个人的聊天页面。在还没回复的消息下面接着发： “搞什么？”他皱着眉，觉得语气有点凶，撤回了，改成：“在干嘛”。 过了一会，他又删掉“在干嘛”，改成“药换了吗”，又觉得太生硬。最后只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来表示自己对那个憨子不回消息的不满。刚按发送，门口就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江疏愣了一下。这时间不会有快递。 他刚刚下压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就从门缝中探了出来，江疏微微一愣—— 雷毅腾？ “你……” 江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雷毅腾左耳朵肿得像团包子，身上却多了件大外套。 那人见到江疏，脸上又赶忙咧出傻笑，壮硕的身子轻轻弓起来，带着那一贯的憨气，谨慎又讨好： “嘿嘿…江设计师，晚上好嘞…”
第三十一章 你真好 江疏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胸，看着门缝外这个满身淤青却还在笑的蠢货，故作姿态道： “你怎么来了。” “江设计师…”雷毅腾咧嘴说着“我……”他突然想起什么，赶忙提起手中拿着的两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没开封的花生，还有一袋毛豆。 “我给你带了花生和豆子，你饿不饿啊…吃点宵夜不？我看楼下那个小摊卖得挺好的，就随便买点…” 江疏盯着两袋东西，又瞥瞥这人躲闪的眼神。他把花生递过来时，手指还在发抖。 “先进来。” 江疏沉声道。雷毅腾像只被训惯的大老虎，立刻侧身挤进来，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门框，生怕蹭到伤口。 “我…我脱鞋。”雷毅腾慌忙去解鞋子，却又疼得闷哼。江疏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没有说话，转身去拿拖鞋。 “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疏心里猜测出来了大概。只是——他想看这个憨子自己讲出来。 “江设计师，我想…”雷毅腾搓了搓手，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 “想在你这儿…借住几天，就几天！你…你看看行不？”说完，又慌忙补充：“我睡沙发，呃不地板就行，不占地方，早上七点就起，绝不耽误你上班！” 江疏背对着门口那个絮絮叨叨的人，心里暗忖——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有点生气，准确来说是无语——这憨子终于开窍了，知道朋友不是白交的，知道疼了会往他这儿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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