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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廉策也没有喝酒的意思，他叫小弟把酒倒了，留下空瓶。季元问他这是干嘛，廉策说，车后备箱里有汽油，这瓶子一会儿用得上。 原来是这么个办法，人要被逼出来才好动手，赢面就更大。季元看了眼廉策，比起他，自己还是太鲁莽。可心头压了那么多弟兄的性命，他实在难以冷静。 季元握着枪，想起自己刚立棍的时候在铁马桥下跟四海会的人殴斗。当时他十九岁，已经人高马大，因此视线望得极远，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见远处青绿的草丛。弟兄们在背后呐喊嘶吼，每个人都血脉偾张。季元在一阵温暖的微风之中闻到久违的花香，春天已经到了。他得意地微笑，率先动手，斩下了对方头目的脑袋。 厮杀犹如擂鼓狂响，到处都是刀棍相加的声音，他意气风发。 天边血红的太阳升起，大地变得格外明亮。那时候，刚刚步入新千年，季元知道，这该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刻。 菜端上来，季元回过神。面前一只莲花蓝纹边的小瓷盘，盘里叠着几绺被赤酱浇得发黑的菜叶。 路边大排档不讲究，正宗的上海青不是这么个做法。廉策去浦口找他妈的时候吃过，在南华酒楼点的菜。一个人一大桌子，妈妈没来，只能他一个人慢慢吃。菜叶嚼得他腮帮发酸，嘴发苦。落日掉入黄浦江，最后一丝金黄色在他眼里被掩埋。从那之后，廉策再也没去过上海，没找过他妈。 廉策没胃口，光抽烟，他看着季元大口往嘴里塞饭菜，眼红手快，汤汁飞溅。廉策不禁笑，调侃他是饿死鬼。季元竟也嗯了一声回应他，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笑得蛮温馨，像是兄弟俩。 季元痛快地吃完了一桌子菜，从前十一年，他始终处于饥饿之中。福利院的伙食并不好，大多是烂蔬菜发霉肉，季元就光吃饭。后来连饭也被人抢走，他只能跑，为自己逃出一条生路。 福利院的围墙很高，像狱所，这也是季元后来才意识到的。 九零年，他因聚众殴斗，砍掉了对方两只手臂而被判一年刑期。每周三下午放风，他就可以去场院里走动。季元往往能在那些铅灰的墙头看见许多白鸽，它们羽毛轻盈，眼神灵锐，十分动人。 提前出狱那天，季元就去城头楼买了两笼鸽子炖着吃。没炖熟，一双翅膀下肚仿佛在胃里振力拍飞。季元捂着小腹，一股温暖的热意洋溢全身，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乐。 季元吃到一半，从门外进来两个人，是刚刚玩炮的男孩。他们勾肩搭背，问老板要了瓶最便宜的啤酒，就坐在电扇下面吹风。 廉策站起来，朝他们走去。季元在一阵烟雾中隐约看见廉策的脸，他的嘴唇很红，因为刚刚被他逼着吃了颗辣椒。他俯身跟两个小孩交头接耳，似乎谈得很愉快。 接近尾声时，廉策摸出两张钞票塞进小孩手中：“瓶子要扔得准，我会另外给小费。” 两个男孩纷纷昂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绝对没问题。 于是，小弟领着他们出去。季元把筷子一搁，说吃饱了。廉策站在落地扇面前吹，答非所问地告诉季元，这种电扇他们家里原来也有一台。 季元没打断，只是听他继续说。 “夏天的时候，我妈妈洗完头就喜欢对着风扇吹。那个味道很香，是舅舅从越南买来的洗发露，叫露水鸟。不过，我在蛟江从来没见过。” “那就回文山买。”季元说。 “嗯。”廉策转过头，朝季元笑了笑。 小瘪三，长得真他妈漂亮。季元看着他，或许是烟的缘故，他有种神魂颠倒的感觉。季元暗暗掐了把自己的大腿，他躲开廉策的目光，站起来径直往外走。 此时天空发蓝，已经有露白的趋势。季元上车，坐副驾，盯着罗老三的人，叫小弟把后备箱里的冲锋枪拿出来。 廉策发动引擎，隔着车窗看那两个男孩。他们手握装满汽油的酒瓶，速度飞快，一下就蹿到舞厅的窗边。 两扇巨大的绿色玻璃，天阴潮湿，有水珠冒出，晶莹闪烁，犹如人眼。透过这些小巧谨慎的贼眼，小孩们看进去，里面一片歌舞升平。 砰砰砰几声响脆响，装着汽油的酒瓶砸破玻璃，掠过富贵树碧绿的叶片顶端，落在了大理石地砖上，油花四射。 罗老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点燃的打火机就接连飞入，迅速引爆大厅。 金红的烈火须臾之间就高高腾起，直扑人的面。喝醉酒的男男女女们吓得大声惊叫，手舞足蹈地往外跑。 两个小孩捧腹，哈哈大笑，怀里揣着廉策给的两百块飞奔离开。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子弹击中，扑倒在地。 硕大血红的眼珠跳出，滚落潮泥，几秒钟之内仍在灵活地弹动。 这是出自廉策的好枪法，他转头冲季元笑了笑，说接下来你自己动手吧。 他跟罗老三的仇总要做个了结，道上也没有再多的规矩，无非就是杀，杀个你死我活。 季元紧盯着舞厅，门口已经乱作一团。寒风呼啸，使得火势愈发张扬。乌黑的浓烟喷出，直向天空。 罗老三在众人的簇拥下终于出现，季元微微笑着，他问廉策要那把黑星枪。 摸过去，柔软发凉，是廉策的手。 不知怎的，季元忍不住握了把。指头掠过廉策的掌心，隔靴搔痒一般。这种时候调情不像话，但他突然涌起一阵性欲，是对罗老三的强烈杀意刺激了身体。 廉策点烟，粉燃烧散发诱人的浓香。他用脉脉含情的眼神看着季元，季元骨头发疼，主动凑上去含住了廉策的嘴唇。 等他们吻完，嘴角都是湿的，而罗老三已经上了车。季元皱眉，骂廉策小瘪三，坏老子大事。廉策只是笑笑，说你自己禁不住诱惑，怪谁？ 季元抬手开枪，罗老三的车玻璃碎得哗哗作响。廉策叼住烟，发动引擎，车子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背后轰一声巨响。惊天的火花夹杂着人血糊糊的肉块腾空而起，往四面飞溅。 只消一颗榴弹，跟在后面的人就死得精光。热血冒出浓郁的香气，散在空中，仿佛春风拂面。 真暖和，季元说。他笑时微微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像顽劣的少年，又像笼中的猛兽。他不断开枪，眼睛都杀红了，势必要把罗老三弄死。 罗老三倒是命硬，车子蹿得极快，左躲右闪。子弹啪啪打出，直射向季元。挡风板爆开，碎玻璃割在季元眼角，他很快流出了带血的眼泪。 枪膛空了，季元干脆换上滚筒冲锋。罗老三的车胎爆了，肩膀手臂都中弹。季元却没有继续，他从兜里掏出刀。刀上有块窄窄的鲜红的凹陷，那里残留着马神甫跟弟弟季宵的血。 季元伸手擦了把脸，睫毛上沾住更多的血花，眼前红彤彤一片。 用刀十几年，他闭着眼都能命中。匕首猛地飞出去，三秒之后稳稳扎进了罗老三的脖子。没有伤到大动脉，季元要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死。 罗老三的车终于被廉策逼停，其余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留罗老三奄奄一息。 季元打开车门，把罗老三从里面拖出来。罗老三脸上没有太过丰富的表情，这让季元有些失望。他用拳头揍罗老三，罗老三只是闷哼。他的眼睛爆大，突出，眼白居多，给人一种冰凉的死感。 还差一口气，季元准备动手了。他把刀从罗老三颈椎骨里拔出，按在他的脖子上。 切下去，深深地切下去。血管断裂，血液喷洒而出，溅了季元一脸。这使他想到当年，握着刀风光无限地走在蛟江城里。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春风得意，犹如脚踏云端。 而现在，一切都被毁了，毁在罗老三手里。 季元一阵嘶吼，犹如咆哮，发力将罗老三的头颅斩下。热乎乎的脑袋滚进怀里，罗老三粗糙的头发刮痛他的皮肤。季元站起来，拎着那颗头，新鲜的血液还在往下淌，他上车，跟廉策说：“去大金煌，我要找大哥。” 廉策把枪握在手里，直指季元的太阳穴：“小子，你别忘了，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你要去送死，也该由我同意。” 季元的目光挪过来，紧盯着廉策，他暴吼一声，向廉策发出命令：“给我开车，不然老子先弄死你。” 第09章 谁都知道，蛟龙帮发迹是从大金煌开始的。二十年前的小赌场，如今已是蛟江城里最为昭着的娱乐城，被人称为赌鬼的销金窟，嫖客钟爱的婊子窝，也是季元的家。 季元第一次进大金煌的那晚刚好吃了满满一盆饭，胃部饱满膨胀，坠在腹中，令他很想呕吐。 季元扛着一把长刀跟在大哥身后，刀比他都要高出半截，沉重，压得整块肩膀都发麻。 场子里颇为热闹，正开着一局牌。季元越过龙血树碧绿坚硬的叶片看到坐在对面的男人。 脸发红，根根毛发竖起，热汗如瀑。他眼神抖动，无比慌张，身体差点翻倒在地。 五分钟之后，这个男人输光所有钱，被摁在牌桌上斩断了十根脚趾。 他们把他重新放回座位，季元看见那两条腿垂着，鲜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渗透了美丽的花色地毯。 男人要接着赌，他还有筹码，那就是身体。 规则也很简单，输一局就削两块肉。最先割掉的是大腿，然后是手臂，腹部，最后是头颅。 那时候的季元初出茅庐，技法生涩。大哥让他操刀，他竟没有丝毫畏惧。虽然用力两下才斩断脖颈，鲜血洒得小脸红扑扑，但大哥还是很满意，笑着夸他是个好孩子。 从此之后，季元就留在了大金煌。他吃混着血的饭，躺在刀枪之间，睡觉，不断做梦，梦见自己痛杀仇敌，纵横春秋。 十多年来，大哥给过他很多东西。钱，女人，枪，还有产业，唯独大金煌，大哥从来不提。其实，季元也没有觊觎，他想给大哥做一辈子打手，就像他曾经信仰马神甫口中的上帝。 车子停下，季元才把枪从廉策脑袋上挪开。他拎着罗老三的头颅，只身一人进了大金煌。廉策点烟，望他的背影，没有阻拦。 守在门口的小弟一眼就认出季元，但没人敢跟他动手。季元走过狭长的通道，被头顶明亮的灯光照得眼睛发酸。 里面的人把他截住了，季元任他们卸掉自己身上所有的武器，唯独那把刀。他把它插在罗老三的眼眶里，不准任何人动。 大哥还是让他进去了，季元知道，他从此不能再踏入这道门，无论生死。 罗老三的头颅紧紧捧在怀里，他的姿势略为顽皮，脸上却不像小时一样露出讨巧的笑容。 季元看见大哥坐在沙发上，身边站着个半大的小孩，跟他刚来时一样。 脑袋浑圆，头发剃得极短，眉眼浓郁，冒出腾腾的血腥杀气。他弓着腰背，正在用刀切雪茄。手段不错，断口整齐漂亮。又点火，把雪茄烧得很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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