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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从前季元也做,他乐意,高兴,因为那是大哥。季霄死后,大哥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为大哥,他愿意肝脑涂地。 季元把罗老三的脑袋搁在台面上,大哥没说话,只是往旁瞧了一眼。 季元转身,走到关帝像前,烧香敬神。 两颗鸽血一样的眼睛闪烁着,脑袋被人猛地一摁,揿进了香炉里。季元吃进一大口灰,脸也被烫伤,却是没动。 罗老三的头颅滚到季元脚边,他抹了把脸,抬头看见大哥正在把玩那只袖珍录音机。 八九年,他去深圳杀一个仇人,顺便买了几样小玩意送给大哥,这只录音机就是他亲自带回来的。 没有人再对季元动手,他主动地走到大哥面前,跪下。大哥把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倒带时发出哗哗的声响。大哥突然想起什么,问他:“外头下雨了没?” “没有,昨晚刚下过雪。”季元回答。 “哦。”他点点头。 “大哥,罗老三让我给杀了,从此再也没有洪山堂。”季元把钉在罗老三眼珠里的刀拔出来,又用袖口抹了抹。他突然想起,毛衣是廉策的,那个小瘪三还在外面等他。今天很冷,刚刚接吻吸毒的时候他的嘴唇都是冰凉的。如果能活着出去,他可能会抱他一下,或者好好地吻他一次,把他的嘴唇吻热了。毕竟,他给他枪,给他弹药,又帮他杀了罗老三。大哥教过他,要知恩。 录音机发出咔的一声,倒带结束。季元听见大哥对他说:“我不仅要罗老三的人头,还要你的人头。” 季元深深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 敛财,收地盘,擅开香堂拜会,折掉各帮派的头目,他雄心勃勃,要称王称霸,简直没把大哥放在眼里。大哥要杀要剐,他都得受着,这是道上的规矩。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大哥。 但是,大哥迟迟没有动手,他和着节奏打拍子。 “哪有人不去,哪有无终的曲,哪有不散的席,哪有常胜无敌。只有情深似海义无边,任凭云散风聚。” 这歌季元听过,从前去卡拉OK大哥总是喜欢唱。大哥把自己的女人推给他,他就搂着。大哥给他枪,他就接着。大哥摸他的头,像父亲一样慈爱。 “大哥——”季元想再流一次眼泪,从十一岁之后他就没哭过,大哥不许。但他现在要死了,还是舍不得大哥,所以要做一次大哥的小孩。 大哥仍旧闭着眼,仿佛深深地沉醉在歌谣之中。站在大哥身边的那个男孩走到季元面前,他举起枪,对准季元的脑袋。这是蛟龙帮的规矩,有异心的叛徒,要身首异处。 一曲终了,枪声响起。 砰砰两下,全部射在罗老三的头颅上。季元的心像是要炸开,他呼呼喘气,刀从手里滑落,掉在脚边。 这是他第一次怕死。 两个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季元往前趴,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台面。一只手被抻开,放在面前。男孩捡起了大哥送他的那把匕首,手起刀落,只是极为清脆的一声,季元看见自己的指头被切断,血红的一截,就那么滚落在地。 “啊——”他突然流泪,感觉一股又一股温热的鲜血从伤口涌出。 男孩把刀扔进他怀里,这是大哥的意思:“饶你一条狗命,赶紧滚,别在蛟江出现。” 大哥微笑着,他牵起男孩的手,带他去跳舞。 一双小小的赤脚踩在锃亮的意大利皮靴上,大哥搂住他的腰,他亲他的额头,像从前对他那样。 “大哥——”季元的声音很微弱,他被人拖了出去。脑袋撞在墙上,一阵头晕目眩。 季元没来得及看一眼大哥就被扔进了潮湿的融雪里,好冷,毛衣都渗透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有人把他抱起来。季元还握着刀,伤口疼,骨头也疼。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那张脸,生死一线,他还是觉得,真他娘的漂亮,真想操他。 季元一把揪住廉策的衣领,命令他:“给我烟。” 廉策把季元弄进车里,又脱下皮夹克给他裹上。点烟的时候很困难,因为到处都是血,太湿。 “小瘪三,你快点啊。”季元等不及了,朝廉策发火。 廉策笑着叹气,说你怎么脾气那么差。他深吸一口烟,然后把季元的脑袋托起来,季元张口,把廉策的嘴唇吮住了。 直抽到第三根,他才觉得没那么疼了。靠在廉策怀里,他慢慢地昏睡过去。 廉策抿着烟凝视季元,觉得自己这笔生意实在是做亏了。他拎起季元的手仔细看,少掉两根指头,算半个残疾。 没用的东西,真想弄死扔在路边。可是想想,又有点舍不得。说不上来,自从他妈走后就很少有这种感觉。他不该是这样多情的人,他的心里应该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小废物。”廉策忍不住握了握季元受伤的手,他觉得冷,所以抱紧季元。季元还在流血,他蹭着他的脸,得到些许涌动的温暖。 廉策想,你也是没人要的东西,跟我一样。他露出会心的微笑,跟季元依偎在一起。他突然想妈妈了,如果能这样抱着妈妈就好了。 廉策也睡过去了,他是被老鼠叫醒的。 两个小弟已经架着季元进屋,武川正在里面烧锅子,吃得热气缭绕。他回头瞥了眼廉策,没说话,点上烟。 老鼠把季元安顿好,给上了药打了针,他告诉廉策人得睡两天,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廉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这时,武川才开口跟廉策说:“老花犯的人刚刚来过,要你过两天就出发去澜沧,温昂已经等急了。” “怎么?” “那边快打起来了,据说要建共和国,局势很不稳定。”武川说。 廉策靠在沙发背上,累得头晕脑胀。他手捂着肚皮,胃里一阵绞痛。 是饿了,他得吃点东西。 老鼠端进来一碗粥,他轻轻拍廉策的背:“刚熬的。” 廉策捧着碗慢慢喝,目光掠过武川的脸。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高兴,这安静的样子令人生疑。 于是,廉策就静静地等着,不动声色。 喝完粥,老鼠抚摩着廉策的背催他去洗澡,说他满身都是血,太难看了。廉策站起来,边走边脱衣服,还没进浴室就已经把自己摘了个精光。 老鼠替他放热水,打肥皂,然后说:“啊策,我想跟你一起去澜沧。” 廉策背对着老鼠,他笑起来,调侃道:“武川舍得放你走?” 老鼠被热汽蒸得脸红,头偏过去:“他在外面多的是人。” “我这一趟可不容易。”廉策说,“搞不好就丢了命。” “嗯。”老鼠点点头,显得很郑重,“我知道。” 廉策被老鼠按在椅子上,他坐着,让老鼠摸他的胸口。一片湿漉漉的水光之中,老鼠半跪在廉策面前,他仰着头,正是个索求的模样。 廉策捏捏他的脸,只是笑。老鼠趴在他腿上,嘴唇蹭着他的性器。 “小瘪三。”外面突然传来季元的喊声。 廉策推开老鼠,起身,他说:“好了,我带你去。” 老鼠看着廉策出去,赤着胸膛走到床前。季元不知怎的就醒了,他正发高烧,不断打着寒噤,又要跟廉策发火:“他妈的你想把我冻死啊。” 廉策笑了笑,故意学着他的流氓样子,说道:“那怎么着,要我抱你吗?” “滚——”季元话没说完廉策就进了被窝,他搂他的腰,身上散出一阵淡淡的清香。季元口干舌燥,被廉策按着躺平了。他看见廉策一抖,两粒水珠滚落而下,落在他嘴唇上。 太近了,烘得季元脸热。他使劲推开廉策,又骂道:“小瘪三,掐这么紧你想憋死我啊。” 廉策没松手,反而闭住眼,他笑着温柔地纠正:“不是掐,是搂着你。” “草你妈的。”季元轻轻骂了一声,没再动。 第10章 二月初五,是老黄历上的好日子,宜出门,开市,婚嫁,忌祭祀,除服,结网。 在码头拜了龙王,老鼠提着行李上船。他回头看武川,武川正抽烟,在太阳底下眯起眼。 手里的枪握得很紧,要不是一只鸟飞速掠过惊扰了他,老鼠真怕武川即刻就打死廉策。 还不是时候,说好了由他来动手。 虎斑猫一跃而起,爪子在皮箱上刮出声音。老鼠回神,惊慌地撇过脸,迅速进入船舱。 海上风大,廉策系了条围巾。鸽灰色,绒朵朵。他坐在矮脚藤椅里,怀中拥着季元。 季元伤没好透,打了针,正在昏睡,直到傍晚才醒来。一睁眼,发现猫卧在他脚边。廉策拍他的肩膀,叫他吃饭。季元抱着猫,问廉策:“它叫什么?” “被人扔掉的野种,没名字。” 季元扒开猫嵴背上的毛,看见一道清晰的疤痕。骨头显然折断过,可能是用铁锹铡的,它差点死了。 天底下没这样的巧合,季元心头狂跳,搂紧了猫,他瞪着廉策低吼:“它叫花虎,不是野种。” 廉策一愣,问了句:“你的猫?” “我住在福利院的时候养的。”季元说。 “为什么扔了?”廉策给鱼剔骨,叫它,“小崽,过来。” 老猫身躯庞大,肚腹尤其肥胖,柔软地垂在季元手中。可廉策还是习惯叫它小崽,亲亲热热的,像自己的孩子。 季元看着廉策把鱼肉托在掌心喂给猫吃,他想,小瘪三其实人也不坏。 警惕的戒心放下去,季元才回答道:“没扔,我抱着它跑,但是被车撞了。我当时满头满脸都是血,没站住,倒在地上昏过去,醒来它就不见了,没想到会被你捡走。” 猫朝季元叫,又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伤口已经结痂,早上刚吸过毒,也不疼。 廉策只是唔了一声,没再多问。 猫吃完鱼就趴在船舷上晒太阳,天气很好,海面泛着粼粼的光。 季元觉得这样的时间真好,如果他没有杀过人。 廉策拉他坐到小桌边,季元确实是饿了,敞开外套就吃,野蛮地吞了五海碗米线。 廉策嘴里抿着两片薄荷叶,观察季元的手。还算敏捷,杀人越货不成问题,能做他的好狗。 船在海上走了好几天,他们从福建石狮入港,在渔村里停留一阵,又坐车去城镇,宛若常人。 卡口的警察盯得很紧,他们只好频繁更换交通工具,多次辗转才到文山。 廉策联系当地的蛇头独眼明买枪弹,立即就得到回应。约在晚间十点,大东方娱乐城的包厢里,见面详谈。 廉策带着季元跟两个小弟前去赴约,穿得较为随意,黑夹克,牛仔裤,一双旧球鞋。 做他们这档生意的不能太招摇,容易惹警察的眼。 倒是独眼明,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头发中分两梳,溜光水滑,戴着墨镜。穿花衬衫,西服裤,腰上紧扎一条进口的鳄鱼皮带,勒出他那只弥勒大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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