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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安静，只有室外会传来乡镇里特有的蛐蛐叫声。 唐栩说话的时候余朔海会默默聆听，唐栩沉默的时候他也会安静等待。 “我很怕，那段日子听到手机响铃就心惊，有人盯着我窃窃私语也犯怵，可至少有你在我身边，有那么多人帮我走出阴影，桑老头却……” 巨大的羞愧无以言表，唐栩垂下通红的泪眼。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受那些骚扰，我道歉的时候，他那种茫然不解又无助的表情，让我……让我更加内疚到想去死了算了。” 余朔海抱住他：“不要死。” 唐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从余朔海出车祸的那晚开始，泪水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流淌，隐藏在心底的脆弱一面就相继涌现。 “我觉得自己很虚伪。” 余朔海和唐栩十指交缠：“我也喜欢虚伪的栩栩。” 唐栩又说：“我很懦弱，害怕有人因为我受苦受难，又在心里偷偷地逃避。” 余朔海吻上他的眼睛：“懦弱的栩栩我也爱，我会一直一直追随你。” 救助机构的文件存在签署的实效性，错过这一次，之后再申请就会被相关部门严加核批，对申报人的诚意度也会抱持怀疑。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唐栩就不会选择退缩，可又不免担忧：“万一桑老头以为我又要害他呢？万一不听我解释……” 余朔海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栩栩这么厉害，只要你去做，谁都会感受到最真诚的心意。” 从黑眸中流露的神采冷静而睿智，有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与之对视，就能获取源源不断的动力和被支持的强大安全感。 余朔海先难为情地脸红：“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会不小心兴奋。” 唐栩仍然目不转睛，将他刚才说的“真诚的心意”几个字反复回味。“余朔海，我好像一直在被你默默守护。” 余朔海大概有所误解，又或许太过在乎唐栩的感受，竟然道歉：“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让你来，越想越不放心，本来打算让人跟着你，但还是我自己来找你最好，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这是他们第二次谈论起类似的问题，唐栩摸上余朔海的耳朵轻揉，先问：“你之前回海镇参加比赛的时候，是不是也派了人跟着我？” 余朔海沉下脸，也不怕唐栩生气了，直接承认：“那个人任务失败，不仅没有发现你被他人跟踪还致使你身陷险境，已经被集团除名了。” 能被戍守集团招入麾下等同获得了殊荣，可一旦被驱逐而出，即便往后能再进入业界也只怕举步维艰。 唐栩有些愕然：“这么严重吗？可我没出什么大事，当时他应该也被我吓到了，就算那天晚上他留在现场，恐怕郑康还是会找机会偷袭。” 不知是否屋内的灯光过于昏暗，让余朔海的神色显得格外严肃，一双黑眸更是蕴藏着超越年龄的深不可测。 “安保小队有多个分支，根据委托人的诉求将任务划分为‘明’或‘暗’，他被你察觉到存在，首先就违反了‘暗’的第一项禁忌，之后更是擅离职守，将目标弃之不顾反而先联络委托人为自己辩白，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死上一万次。” 越说到最后，余朔海的表情越是冷戾，如同掌权者才拥有的杀伐果决，可又好似从骨子里透着与生俱来的凶残寡情，只关注自身私利，毫不在意旁人生死。 唐栩一时间有些怔愣：“我是目标，你是委托人？” 余朔海毫无隐瞒：“我身份特殊，但委托事项是按照流程去申请，那个人却将被指派的任务解读为我在以权谋私的一时玩乐，态度懈怠又业务不精，做不到掌控全局，反被目标影响而犯下大忌，被除名已经是最轻的处罚。” 话音微顿，余朔海的目光直视唐栩。 “从承接委托的那一秒开始，安保成员乃至整个集团等同于和委托人以及目标捆绑，任务中会突发的一切状况都要提前预测，你可以替他惋惜，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小小的失误举动，会让任务的走向发生改变，会让本该受到保护的目标承担最恶性的后果。” 唐栩听罢只觉得受教颇多，心中一动，不禁对余朔海另眼相看。 “没想到戍守集团有这么严格的规定，怪不得连耳麦上的花纹都很特别，那假若执行任务期间出现差错，岂不是也会成为一种被定性的证据？” 余朔海单手将他抱在腿上，眼神变得意味不明。“受其荣就要承其责，如果真造成什么恶性事件的发生，集团绝不会置之不理，总部监察组会出面判定责任。” 唐栩来了精神，好奇询问：“会怎么划分？假如导致旁人受伤致残，集团会包庇委托人和小队成员吗？” 余朔海在他的颈窝蹭了蹭，恢复成平日里那副纯真无知的模样，好似只会撒娇。 “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那是监察组该管的，没出面就是无事发生，除非有人害怕被集团拉入黑名单，就卑鄙又不要脸的故意窝藏真相。” 唐栩至此陷入沉思，他之前从孟桉口中听过，戍守集团的安保成员在执行任务期间，身为雇主的中衡地产老总遭遇了激进分子地刺杀，因安保成员行事暴力，又将激进分子打成了重伤。 孟桉在媒体界还算盛名，又和地产方保有多年的合作关系，既然敢说，这件事十之八九不会有假。 话聊到了此处，唐栩才会半试探半直接地询问余朔海，可思来想去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像一副拼图，似乎还差最重要的一块。 余朔海见不得唐栩烦恼，一边嘴硬还要一边小心翼翼：“这次我不怕你生气，我只恨我爸爸给我的委托指派了个废物，要是你想知道更多戍守集团的内情，我全都告诉你。” 唐栩故意说：“不怕我乱写一通报道出去，让你爸爸遭殃？” 余朔海歪歪脑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要栩栩开心就好，我才不管我爸爸。” 唐栩笑了，笑容有些牵强。“上次去体育馆找你，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爸爸的不好言论，还质疑随便评价你，对不起，是我口出不逊。” 余朔海非但没有介怀，反而高兴：“栩栩说的我都愿意听，你教训我就证明你心里很重视我。” 他的观念思维真的很奇妙，有时很乐观豁达，会将别人的恶意美化为善举，可有时又会在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较真，将对方的普通言行曲解为另一层意思，从而变得偏激。 唐栩明白，那偏执的一面只针对于自己，只围绕着一切关联自己的事物。 就好比现在，余朔海所有的出发点都基于唐栩。 “刚才讲了那么多，我只是希望能减轻你的负担，你可以自责，可以觉得对不住别人，但不要忘了你自身也是受害者之一，去面对吧，我一直在。” 一番话平平无奇，却在唐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直以来所经历的事全都在这一刻重演眼前。 桑老头、罗凌、贾勇谦，再来是孟桉、夏巧云母子和杨元支，甚至还有郑康和萧英杰，和这些人的纠葛画面在脑中翻涌，这一次却没有让唐栩在噩梦中惶惶焦虑，反而如梦方醒。 唐栩依偎在余朔海肩头，捏着他的右手指节轻轻按摩，很久才问：“那天是你第一次派人跟着我？” 余朔海点了点头，终究怕唐栩心怀芥蒂。“我知道你最不喜欢搞特殊，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可我那个时候和你分隔两地，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焦躁，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唐栩很久都没有作声，直到泪水再度凝聚眼眶，苦涩道：“余朔海，我不怪你派人暗地里跟着我，可是……假如能再早一些该多好。” 参加侄子的生日宴的那天，推掉余朔海邀约去露营的时候，是唐栩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第36章 36 再次上门造访时，桑老头的情绪仍然激动，昨日的一幕重复上演，一看到唐栩就拿起笤帚赶人。 唐栩苦口婆心地劝过，也低声下气地道歉了无数遍，从早晨蹲守到晚上，桑老头家的铁门依然紧闭不开。 余朔海还是个胳膊受伤的病号，唐栩不能让他陪自己干耗着，无可奈何只能另辟蹊径，听从他的建议去寻求诊所的老大夫帮忙游说。 老大夫和桑老头算是旧友，同仇敌忾，自然对唐栩没什么好脸色，万幸的是他还懂得权衡轻重，明白救助机构的权威性，对孤苦无依的桑老头而言只会有利无弊，深思熟虑一番才答应劝说。 第二天仍然在等，余朔海买了两个小板凳，和唐栩一起坐在桑老头家的铁门外，日落西山之时，老大夫才从院子里慢悠悠出来。 得知桑老头已同意，唐栩高兴到快要欢呼，不过担保人必须变更为老大夫，桑老头表示一点都不想和唐栩扯上关系。 担保人变更会让整个程序复杂化，之前已经得到批示的文件也需重新提交，考虑到俩位老人的行动不便，唐栩这次可以作为代办人经手，说白了他一点的好处捞不着，只充当了跑腿角色。 即便如此唐栩也知足了，怕老大夫和桑老头有所顾虑，他特意将余朔海留在镇上当“人质”，独自前往机构总部跑完所有流程，又陪同调查员实地走访去入户考察。 三天后终于拿到了资格通过的文件，这速度已经很快了，是唐栩千辛万苦才争取来的结果，他甚至为了让部门主管能尽快签字，给人家洗了一下午的车。 当镇上的社区得到通知，将桑老头家的病残猫狗带去救治，将院子里简陋破败的窝棚重新修整，并在大铁门旁挂上象征荣誉的牌匾时，桑老头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憨厚笑容。 社区来了不少工作人员，按照流程需和俩位老人合影留念，并以官方的名义宣发简报。 唐栩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有知情的工作人员看在眼里，就邀请他一起拍照。 自觉没有资格，唐栩摆手婉拒，只诚恳地拜托对方在撰写宣传稿件时，能为桑老头正名。 直到这一刻，一切才落下了帷幕，唐栩和余朔海也终于踏上返程的路途。 途径一处高山稻田，湛蓝天空漂浮团团云层，无形微风吹拂出瑟瑟乡音，称不上人间美景，却叫人心平气舒。 唐栩将车子停到旁侧土路，遥望着窗外景色怔怔出神。 “还在担忧？” 欲言又止半晌，唐栩才回应余朔海地问话。“你说……桑老头会不会认为我这次的举动，是为了借机炒作洗白自己？” 余朔海静静看他片刻，正色道：“我反而希望你最初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可惜机构的宣传简报里不会提到你，否则你就能更坦诚地面对桑老头，坦坦荡荡向他寻求谅解，而不是像现在没什么名义的默默帮助，没有人会记得你，更没有人会感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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